第175章 原来有隐情

何必关掉客厅的灯，整个别墅沉入黑暗。

他没有回卧室，而是直接走到玄关，在矮凳上坐下来。窗外的雾气还未散尽，路灯的光被晕成一片模糊的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十二分。

还有十一个小时。

他摸到口袋里的白色信封。纸质的触感粗糙平常，没有机关，没有暗纹，就像谁随手塞进来的一张便条。何必捏着信封的一角，没有急着撕开。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下午出门买烟回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没有东西。晚上站在院门口抽烟的时候，也没注意到有人靠近。也就是说，这封信是在他出门买东西之后到关门前这段时间里，被人塞进来的。

什么人能做到？

别墅区保安不会进来，快递员也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除非是，认识他的人，知道他住在这里，并且不想被别人看到。

何必终于撕开了信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普通的A4打印纸，叠了三折。他抽出来展开，纸面干净，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几行小字。字体是黑色墨水打印的，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他借着路灯透过窗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第一句话就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苏晚晴的债，你不用还了。我们找的是她父亲，不是你。”

何必皱眉，继续往下看。

“但你最好不要继续查下去。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有好处。你身边的人，谁出了问题都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苏晚晴离开，是因为她不想连累你。”

何必捏着纸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跟我们签了协议。只要你不管这件事，她的债一笔勾销。如果你非要插手，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到时候出事的不只是她，还有你家里那些人。”

落款是一串数字，电话号码。

何必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他认出这个号段，是一家私营电信公司专门发行的商业号码，不需要身份证实名登记。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重新读了一遍正面的内容，这一次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三行话，信息量不大，但每一句都卡在他最在意的地方。苏晚晴的债务可以一笔勾销，代价是他停止调查。如果他不配合，连他身边的人也会遭殃。

何必把纸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晚晴离开前的样子，她说要走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轻松。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他当时以为她是真的想走，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平静更像是，

认命。

何必睁开眼睛。他没有把手里的纸揉掉，而是小心地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塞进衬衣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胸口。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何必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林妙妙发来的消息：“何哥，我找到了我爸签的那个合同，拍了照片。要发给你吗？”

何必回了一个字：“发。”

几秒钟后，七张照片陆续弹出来。每一张都是手机对着纸质合同拍的特写，光线不太好，有些地方字迹略微模糊，但关键信息都能看清楚。何必一张一张地放大查看。

合同抬头是“个人借款协议”，借款方写着林妙妙父亲的名字，出借方写的是“陈耀华”。借款金额三十万，月息三分，周期一年。附带的担保条款里有一条：如果借款方逾期，出借方有权向担保方追偿，担保方的名字那一栏，写着林妙妙。

何必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盯着“林妙妙”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不是林妙妙自愿签的，就是在父亲拿不出抵押物的时候，把自己当成了抵押物。他想起林妙妙这几天的状态，总是主动帮他倒水、擦桌子、整理东西，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当时以为她只是性格使然，现在才明白，她是在担心。

担心他哪一天发现真相，把她赶出去。

何必把照片全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杯子，靠在灶台边，脑子里开始整理这些天收到的所有碎片。

林妙妙的父亲签了陈耀华的私人借款合同，以女儿做担保。苏晚晴的债务和陈耀华有关。信远资本和郑学明这条线，林妙妙亲口说陈耀华去年开始和他们合作。现在又有人送信来，让他放弃查苏晚晴的事。

这些线索指向的方向都是同一个，陈耀华。

但陈耀华只是一个中间人。林妙妙说过，陈耀华以前做小贷的时候没这么狠，是跟信远资本合作之后手段才升级的。也就是说，真正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是姓郑的那个人。

而陈耀华，不过是一条被放出去的狗。

何必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咬着一端，慢慢感受烟丝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现在面临两个选择。听劝，放弃查这件事，苏晚晴的债一笔勾销，林妙妙的债务也不是他直接欠的，可以推回去让林家自己解决。他继续住他的别墅，过他的日子，跟六位女主播的合租生活照旧。

另一个选择，继续查。

继续查意味着什么？得罪陈耀华，得罪信远资本，得罪那个他还没见过面的郑学明。这些人能做到在别墅区里塞信，能做到让苏晚晴主动离开，能做到用债务拴住林妙妙一家，那他们的能量肯定不止于此。

他选择了后者。

何必把没有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回到客厅，打开灯，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在笔记本的第一页画了一个坐标图。

纵轴是时间线。横轴是人物关系。

苏晚晴、林妙妙、赵秀兰、陈耀华、郑学明。他把五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用线条连起来。苏晚晴和郑学明之间有一条线，他怀疑苏晚晴离开和郑学明有关系。林妙妙和陈耀华之间有一条线，借款合同。赵秀兰和陈耀华之间也有一条线，追债。

他在郑学明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人到底是谁？林妙妙只提供了姓氏和“信远资本”这个公司名，其他的一概不知。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何必拿出手机，翻到赵秀兰的微信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你说的那个做公众号的，靠谱吗？”

赵秀兰很快回复：“靠谱。怎么了？”

“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信远资本，郑学明。”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大概两分钟，赵秀兰才回复：“郑学明？你确定是这个姓？”

“你认识？”

“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这人名声很臭。去年跟陈耀华搭上线之后，圈子里一直在传。”

“传什么？”

“传信远资本是灰色资本，专门搞洗钱、放高利贷、暴力催收。郑学明是幕后老板，从不直接出面。陈耀华就是他推到前台的傀儡。你想查他？”

何必没有犹豫：“查。”

“你别冲动。这种人不好惹。”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秀兰又沉默了一下，“你说的那个公众号，我可以帮你联系。但他接不接这东西，我不保证。”

“价钱好说。”

“行。”

何必把手机放回桌面。他看着笔记本上的那张坐标图，视线在郑学明和信远资本之间来回移动。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只有林妙妙的几句话和林妙妙父亲签的那份合同。这些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何必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路灯的光变得清晰起来。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七分。

还有不到十个小时就是明天上午十点零一分。在这十个小时里，他要把手里所有的牌都理清楚。

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信远资本”四个字。

搜索结果只有几条，全是工商注册信息。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两千万，法定代表人写的不是郑学明，而是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名字，周立。经营范围是投资管理和咨询。成立时间是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

何必把时间线对上信远资本和陈耀华的合作时间，和林妙妙说的“去年开始变狠”是一致的。也就是说，陈耀华是在遇到郑学明之后才开始从正规借贷转向灰色地带的。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条结果是一篇本地财经媒体的报道，标题是《信远资本：新兴产业投资新星？》。何必点进去，内容全是商业吹捧，什么“引进行业先进经验”“构建多元化投资生态”之类的话，没有任何实质内容。他扫了一眼作者署名，李维。

他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接下来是第三条结果，天眼查上的公司关系图谱。何必点进去，发现信远资本对外投资了三家公司。一家叫华光文化传媒，一家叫诚信金融服务外包公司，还有一家叫，梧桐路资产管理公司。

梧桐路。

何以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晚晴手写信上写的地址，就是梧桐路老电影院后门。

他盯着屏幕上“梧桐路资产管理公司”这行字，脑子里所有的碎片突然开始加速旋转。苏晚晴离开，和信远资本有关。梧桐路，和信远资本有关。陈耀华，是信远资本推到前台的人。林妙妙的借款合同，借款方是陈耀华个人名义，但这个人和信远资本有关联。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点。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笔记本，在郑学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粗体的问号，下面又补了两个字，周立。

这个法定代表人到底是真老板，还是代持的傀儡？

何必揉了一下眉心。他知道自己站在一条很窄的路上，两边都是悬崖。走错一步，连人带车全部翻掉。

但现在没有后退的余地。

他重新打开手机，翻到赵秀兰的对话框：“那个公众号叫什么名字？”

“叫‘江城金融圈’，你直接搜，主编姓宋。”

何必搜了一下，果然是本地做财经曝光的账号，阅读量不大但看起来很专业。他点开私聊，编辑了一条信息：“宋主编你好，我是有个料想找你聊聊，关于江城某家金融公司的。”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何必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整个人更加清醒。

他靠在灶台边，重新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晚晴离开，是因为信远资本。林妙妙的债务，背在陈耀华身上。赵秀兰的追债，也是陈耀华接的单。这三件事看似独立，但背后都站着同一个老板，郑学明。

这人做事很聪明。他不用自己的名字，不留下任何纸质证据，所有业务都推到陈耀华和周立这些人的头上。就算出了事，矛头也指不到他。

那封信送来的目的很明显，让他停手。

但何必现在停不了。

他放下水瓶，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江城金融圈”的公众号还没回复。他也没有催，把手机拍在桌面上。

何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是他在电视台工作时的老同事，叫赵阳，现在在一家本地都市报做调查记者。

何必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疲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谁啊？”

“老赵，是我，何必。”

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语气变了：“老何？你大半夜打我电话干嘛？”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信远资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赵阳从床上坐起来了：“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我干什么。我就问你，你知不知道这家公司？”

“听说过。怎么了？”

“听说他们老板姓郑。”

“郑学明？”

何必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名字。去年有个民间借贷纠纷的案子，当事人的律师把一家叫信远资本的公司拉进来了，说他们才是实际放贷方。后来那个案子被压下来了，当事人撤诉了。”

“因为什么？”

“因为当事人收到了恐吓信，说他再不撤诉，家里人的安全不保证。”赵阳的声音压低了，“这种事情在江城多了去了，办不下去的。”

何必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那你知道苏晚晴吗？”

“苏晚晴？好像听说过，是不是以前做主播的？”

“对。她最近被人追债，追到到处躲。”

“她的债是陈耀华的，还是信远资本的？”

“陈耀华口头说是他的，但我怀疑是帮郑学明办事的。”

赵阳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信远资本经手的，那你最好小心一点。这伙人做事很脏。”

“谢谢你。”

“不用谢。你自己保重。”

何必挂了电话。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是凌晨十二点十一分。距离天亮还有大概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里，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打开微信，翻到林妙妙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合同照片我看到了。明天你按我说的，去陈耀华公司楼下拍几张照片。”

林妙妙很快回复：“好。拍什么？”

“拍车牌号，拍进出人员，拍他办公室的窗户。”

“行。”

何必又翻到顾思琪的对话框：“你明天几点到陈耀华公司？”

顾思琪回：“他怎么说的？十点零一分？”

“对。你提前到，别让他知道你来了。”

“知道了。”

何必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客厅的阳台。他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带着寒意扑进来。他的外套还挂在门边，但他没有去拿，就那样站在窗边，看着小区路灯下冷清的马路。

凌晨的别墅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何必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有点的烟，叼在嘴里。他没有打火，只是那样咬着，感受烟丝冰冷的触感。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苏晚晴的手写信、白色信封里的威胁信、林妙妙父亲签的合同、信远资本的公司关系图谱、赵阳说的那个撤诉的案子。这些碎片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一家灰色资本公司，通过代理人陈耀华对外放债，用暴力催收手段逼迫债务人就范，同时用合同和股权结构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而苏晚晴，是被他们挑中的目标。

为什么要挑苏晚晴？因为她曾是顶流女主播，有粉丝基础，有知名度，有还款能力。把她当成摇钱树，比对付普通人效率高得多。

何必咬着烟的牙齿用了力，烟嘴被咬扁了。

他重新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江城金融圈”的公众号对话框，又发了一条消息：“我手里有合同照片，还有陈耀华公司异常交易记录的线索。你们接不接？”

这次等了不到半分钟，回复来了：“接。什么条件？”

“我要匿名。不要把我的名字写进报道里。”

“没问题。明天约个时间，我们当面聊。”

“明天下午两点。”

“好的。地址你定。”

“就你们报社吧。”

“知道了。”

何必把手机收起来。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路灯下冷清的街道。

明天上午十点零一分，他会准时出现在陈耀华面前。手里拿着林妙妙的合同照片，还有赵秀兰正在查的银行流水，以及信远资本的工商资料。这些东西虽然没有直接指向郑学明的名字，但已经够让陈耀华头疼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可能的走向，每一个陈耀华可能会用的反击手段。他想好了几个预案，但不确定哪个能用上。

何必从阳台回到客厅，关上门。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明天的行动计划。

上午八点，起床，整理资料。

八点半，出发去市区。

九点，在陈耀华公司附近转一圈，熟悉地形。

十点，进去。

十点零一分，见面。

他放下笔，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碎片还在转，但他知道，明天过后，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何必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

还有九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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