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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反钓


电话挂断的瞬间,顾思琪的手停在半空。

咖啡馆的落地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路灯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膜。她看着手机屏幕上何必的名字暗下去,脑海里同时处理着两条信息,一条是他说的“稳住”,另一条是赵秀兰发来的医院异常。

她没急着回复赵秀兰。

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皱了一下眉,放下杯子,重新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换一杯热美式,少水。”

服务员点头离开。顾思琪利用这个间隙重新解锁手机,点开了与赵秀兰的对话框。

“多少人?”

赵秀兰秒回:“两个。站在走廊消防通道门口,像在等人。”

“318病房门开着?”

“关着。护士六点二十进去换过一次药,现在没人动。”

顾思琪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她快速判断局面:那两个人和咖啡馆接头的是同一拨,对方在医院提前布置了人手,目标不是林妙妙,就是苏晚晴的父亲。而林妙妙现在失联,赵秀兰不敢贸然靠近318病房。

她切换窗口,给何必发了一条消息:“医院的人应该是接头方提前安排的。他们知道苏晚晴会去医院接人。”

三秒后,何必回了一个字:“嗯。”

没下文了。

顾思琪又等了两秒,确认对方没有后续指令,便把手机放回桌面。她没打算一直坐在这里等咖啡凉。既然何必让她“稳住”,她就稳住,但不是被动等。

她需要确定咖啡馆的观察哨是否还在。

咖啡上来的时候,她故意偏过头,对着玻璃窗整理了一下头发。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独坐的女人在等约会对象时顺便检查妆容。但她的目光在偏头的那一瞬间快速扫过了窗外几个反光点:对面奶茶店的侧窗、街角报刊亭的玻璃柜门、停在路口的那辆银灰色面包车。

面包车里有烟头的红光。

距离她进来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那辆车一直没熄火。驾驶座上的人影看不清楚,但挡风玻璃上没有手机屏幕的反光,说明那人在看她这边的方向。

确认了。

顾思琪端起新咖啡,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装作自拍。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头能捕捉到面包车的部分画面,连拍三张,把照片发给了何必。

附带文字:“上次的黑车换了,现在银灰色面包车,停在报刊亭对面。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应该还没出来,他要等咖啡馆关门才走。”

这次何必回复得很快:“你怎么知道他没走?”

“面包车的人还在等。”顾思琪打字,“如果接头完成,他们会撤。现在还在,说明接头人没向他们发结束信号。”

何必没有立即回复。顾思琪等了几秒,又补了一条:“我给苏晚晴发了消息,让她先把林妙妙的父亲转到周转病房。但消息发出去没回。”

“她应该已经在处理了。”何必终于回了,“稳住,别动。”

顾思琪把手机扣回桌面,端起咖啡慢慢喝。

她知道何必在车里监听她的耳麦,知道他现在能看到面包车的动向,也知道他手里有录音证据。但她更清楚一件事,如果她只是坐在这里喝完咖啡再走,今晚所有的准备都会白费。

对方在等“苏晚晴”走出发,确认交易完成。

但她不是苏晚晴。

这个身份只能撑到离开咖啡馆的那一刻。一旦她走出大门,对面面包车里的人会立刻发现气质不对,苏晚晴走路的节奏、习惯性的小动作、甚至外套的袖口卷法,都不一样。顾思琪虽然模仿得很像,但在路灯下面对面走三米,一定会穿帮。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拨通了何必的语音。

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

“怎么了?”

“我要出去。”顾思琪压低声音,“不是从前门走。后巷有员工通道,我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过了。”

何必沉默了两秒:“你想做什么?”

“逼他承认。”顾思琪说,“我现在翻窗出去,绕到面包车停的那条街,从后面靠近。你在我翻窗两分钟后,用备用的号码给面包车里的人发一条消息,就说‘接头完成了,撤。’”

“他们不会相信。”

“会。”顾思琪说,“因为灰色夹克的男人已经进了咖啡馆将近半小时,而‘苏晚晴’一直没出来。只要面包车里的人相信接头已经结束,他们就会离开,然后我发现面包车走了,再从前门走出去。”

“你的目的是什么?”

“让他们觉得‘苏晚晴’已经安全撤离了,但实际上我还在他们眼皮底下。”顾思琪的声音很稳,“等我坐回车里,再把从后巷绕回来的过程发给他们,让灰色夹克男人以为他被人跟了。”

“你想反钓。”

“对。”顾思琪说,“他以为他在钓鱼,但其实鱼竿在我们手里。”

何必的呼吸声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他低声说:“翻窗。我给你两分钟。”

顾思琪挂断电话,把包背好,确认录音笔还在夹层里。她站起来,对走过的服务员微微点头示意要离开,然后走向洗手间。

推开洗手间的门,她利落地踩上马桶,推开窗,先把包扔出去,然后双手撑住窗沿,翻了出去。

后巷很窄,弥漫着隔夜的油烟味和纸箱散发的霉味。她落地后迅速蹲下,贴着墙角往前移动。墙上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遮住了她移动的脚步声。

她绕到巷子尽头,推开通往隔壁街道的铁栅栏门。

然后她站直身体,像普通路人一样,慢悠悠地往面包车方向走去。

二十八米。

二十四米。

十九米。

她看到面包车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何必的消息应该发出去了。驾驶座上的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和后排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面包车没熄火,但排气管的震动明显减弱了。

他们相信了。

顾思琪加快脚步,在面包车启动之前,拐进步行街的廊柱阴影里。她看着面包车缓缓驶离报刊亭,拐过路口,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何必发了一条消息:“面包车走了。我现在从前门进去,坐回原来的位置。”

“他们还会派人回来确认吗?”何必问。

“会。”顾思琪说,“但那是十分钟后的事。十分钟,足够我做完一件事。”

她快步走回咖啡馆正门,推门进去。服务员看到她回来,愣了一下,但顾思琪已经微笑着举起手机,说:“朋友说路上堵车,让我再坐一会儿。那杯热咖啡不着急收,再来一杯温水就行。”

服务员点头,没多问。

顾思琪坐回原位。她从包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按下停止键,然后重新播放那段四十七秒的音频。

灰色夹克男人的声音在耳机里重新响起:“省城那边的人让我带话。集团的人说了,只要你配合,三天内十万的事可以缓一缓。但是如果你不配合,你父亲的病房位置,我们会一直盯着。”

她按下暂停键。

声音清晰,威胁明确,“省城那边”、“集团的人”这两个词被完整收录。

顾思琪把录音笔放回包夹层,重新拿起手机,看到何必的消息到了:“灰色夹克男人从员工通道出来了。他现在在隔壁街打电话,声音很急躁。”

“他发现了?”

“可能发现面包车不在原位了。”何必说,“他现在往停车场方向走,想自己开车走。”

“追吗?”

“不追。”何必说,“让他走。他会回据点,而我们已经知道据点在哪。”

顾思琪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坐在原位。”何必回复,“坐满十分钟,然后从前门走出去,直接走到我停车的地方。我在咖啡馆侧面的那条路上,白色面包车改成银色轿车了。”

“不回去找面包车了?”

“面包车里的人已经散了。灰色夹克男人发了信号,他们收网了,只是收的网不是我们,是他们自己的人。”

顾思琪盯着屏幕,心里逐字消化何必的意思。

灰色夹克男人面包车被人撤了,所以他会以为是同伙已经完成了监视任务撤离,但实际上同伙是被一条假信息骗走的。等他回到据点,发现同伙不在,再打电话质问的时候,“省城集团的人”会知道他们的行动出现漏洞。而这个漏洞,正是顾思琪翻窗造成的。

她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在黑暗中找到了节奏。

服务员端着温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顾思琪道了声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滑进胃里,让她整个人都安定下来。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前后翻窗出去,绕了一圈,再回来,整个过程用了五分半钟。

现在是第六分钟。

她还要坐四分钟。

手机再次震动,是赵秀兰的消息:“苏晚晴刚才给我回话了。她已经把林妙妙的父亲转到7楼周转病房了,但318病房门口那两个人还在。她让我问何必,下一步怎么办。”

顾思琪把消息转发给何必。

何必秒回:“让她继续在医院洗手间待着。那两个人盯的是318病房,不是她。等他们发现病房空了一个小时之后,会自己撤的。”

“然后呢?”

“然后,”何必回,“她会知道我为什么说‘收网’。”

顾思琪盯着最后一句话,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何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暂不收网”。

他只是在等一个节点,等到医院那边的人先犯错误,等到面包车被调走,等到灰色夹克男人发现他的网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而这个口子,就是顾思琪刚才那个翻窗的动作。

她看了看手机,八分钟了。

顾思琪端起杯子,喝干最后一口温水。她把杯子放回桌面,对服务员微笑着说:“买单。”

服务员走过来,在她桌上放了一个收款码。顾思琪扫码付了钱,起身拎起包,走出咖啡馆。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夜风扑面而来。

她没有回头去看咖啡馆的灯光,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三十步,拐进侧面的巷子,看到何必的车停在路灯下,银色轿车,停在两辆SUV之间,像个刚停好的普通夜归者的车。

她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何必发动引擎,没有开大灯,用示廓灯的光缓缓驶出停车位。

“录音给我。”他说。

顾思琪从包里拿出录音笔,递给他。何必单手接过,按了一下播放键,灰色夹克男人的声音在车厢里重新响了一遍。

听到“省城那边”和“集团的人”两个关键词时,何必的眉头跳了一下。

听完之后,他把录音笔放在中控台上,没有说话。

“够了吗?”顾思琪问。

“够了。”何必说,“但这还不够让省城那边的人站出来。”

“那还需要什么?”

何必没有回答。他打了右转向灯,拐上主路。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真正的夜归者。车里的氛围安静得像水,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吹出的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的目标变了吗?”

顾思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今晚之前,你的目标是假扮苏晚晴,拿到证据。”何必说,“现在你拿到了。但你没有回别墅,没有把任务当成完成,而是主动翻窗反钓。为什么?”

顾思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因为我发现,这个事不只是苏晚晴和你的问题。”

“还有呢?”

“还有林妙妙,还有赵秀兰,还有护士长,甚至还有今天在医院门口拍电梯口的那个人。”顾思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我看不见这个局的全貌,但我知道它很大。大到一个主播的十万块债务,顶多算一个线头。”

何必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回正视线看路。

他没有说话,但顾思琪能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过了一会儿,何必说:“你刚才那句话,是我今晚听到的,最正确的一句。”

然后他收起录音笔,从中控台下面拿出一台备用手机,插上流量卡,开始操作。

“你现在要发给谁?”顾思琪问。

“三个方向。”何必说,“第一个是本市本地资讯号,第二个是省城一个维权平台的微博,第三个,”他顿了一下,“第三个是陈耀华公司的公开邮箱。”

“让陈耀华知道他的腿被人砍了?”

“而且是省城的人砍的。”何必说完,按下了发送键。

界面上的进度条走完,显示“已发送”的三个绿色小字分别亮起。

何必放下手机,双手握住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面。

“如果明天陈耀华打电话来问,你知道怎么说。”

顾思琪深吸一口气:“知道。”

“他不会在电话里承认,但他会惊慌。”何必说,“他会去找省城那边的人问,然后省城那边的人会找他问,这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有录音。”何必说,“录音里说话的,不是陈耀华的人。是他省城上面的人。如果陈耀华承认他知道这件事,那就说明他和省城的人一起策划了对林妙妙父亲的威胁。他如果不承认,那就说明他一个地区负责人连手下和上面联动干了什么都不知道。两个死法。”

顾思琪靠在座椅上,大脑快速盘算着每一条逻辑链。

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流动的光线,城市的夜景在两侧倒退。她忽然觉得,今晚翻窗出去的这五分钟,是整个晚上最重要的一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顾思琪问。

何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面,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

“收网。”他说,“现在就收。”

“全盘?”

“全盘。”何必说,“我本来想再等一天,等他们露出更大马脚。但现在,医院那边已经有人提前布控了,说明对方不打算给我时间。”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沉冷:“我不能让他们先动手。”

顾思琪没有说话。她能感受到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何必从来不是冲动的人,但当他决定出手的时候,往往是因为再等下去,身边的人会先受伤。

“那证据怎么用?”顾思琪问,“直接发给省城那个维权平台?”

“对。那边的记者已经联系好了。”何必说,“等他们明天把文章发出来,我就把它转发到所有平台,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告诉苏晚晴,让她准备直播。”

“直播?”

“对。”何必说,“她不是想复出吗?这是最好的机会。”

顾思琪看他一眼:“她会同意吗?”

“她已经同意了。”何必说完,拿起手机,点开了与苏晚晴的对话框,递给她看。

屏幕上显示着苏晚晴最后一条消息:“我明白。你决定就好。我已经让护士长把林妙妙的父亲安排到7楼了。那两个人在318门口站了四十分钟,刚才撤了。”

顾思琪看完,把手机还给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她和苏晚晴在别墅客厅里排练时的对话。

苏晚晴说:“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选择。”

现在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何必发动了车,缓缓驶出停车位。仪表盘的数字在暗红色的光里跳动着,像某种倒计时。

车速不快,但方向明确。

“走吧。”何必说,“先把苏晚晴接回来。”

顾思琪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赵秀兰的聊天框。她又给赵秀兰发了一条消息:“撤。别在医院逗留,回去再说。”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车窗外掠过一个巨大的广告灯箱,上面写着:星城假日酒店。

车在夜色中穿行,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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