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陌生来电

何必站在白板前，手指捏着记号笔的盖子，啪地一声弹开。

客厅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苏晚晴坐在沙发左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文档界面还停留在刚才的聊天记录上。顾思琪靠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怀里抱着一本翻到中间的笔记本，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动。赵秀兰坐在茶几另一侧，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刚才那条消息。

林妙妙的座位空着。

她刚才说要去厨房泡茶，快五分钟了还没回来。

何必没等，径直走到白板前，用笔写下三个关键词。

第一步·控盘。

第二步·连横。

第三步·反打。

“这三步，是接下来一周的核心动作。”他把笔帽扣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按在白板上，指节敲了敲第一个词，“控盘，就是控制信息面。现在省城传媒集团已经对云帆动手了，楚姐被约谈，说明他们的链条已经从星光辐射到云帆。我们如果按部就班地玩，最后被吃掉的就是我们。”

顾思琪抬起头，目光落在白板上：“控盘怎么控？”

“两个层面。”何必竖起食指，“第一，我们手里有多少信息能形成反制？你那段录音，苏姐的资源流水，赵姐的云帆内部情况，这些是弹药，但不能一次性打光。第二，他们的信息盘有多大？陈耀华的账，省城传媒背后的资金，星光被收购的实际合同……”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三人的表情。

“信息差，是唯一能让我们在资源劣势下翻盘的东西。”

苏晚晴手指停在键盘上：“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不曝光录音？”

“不曝。”何必摇头，“那段录音是我们用来逼陈耀华坐到谈判桌前的筹码，不是用来提前激怒他的。他现在以为我们只是摸到了边缘，没拿到实质性证据。这个错觉，要留着。”

顾思琪没说话，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

何必转向第二个词。

“第二步，连横。”他把笔移到第二个词上，“联合MCN。”

“具体操作？”

“省城传媒吞了星光，现在在咬云帆，但星城的MCN不止这两家。”何必把笔帽从指间拔出来，在白板左侧画了一个大圈，“王德荣的猫爪，刘哥的奇点，还有一个叫‘盛夏’的工作室，这三家目前是中立势力。他们不想站队，但他们也怕被省城传媒吃掉。”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三家拉到同一个锅里。”何必用笔划出三条线从圈里连出来，“让他们看到省城传媒的吃相，让他们知道如果放任不管，下一个被收购的就是自己。”

赵秀兰眯了眯眼：“这三家的老板我认得，都是滑不溜秋的主儿，不会因为你画个大饼就跟你站队。”

“所以不是空手去谈。”何必看了一眼顾思琪，“思琪的方案里提到了一个东西，共享主播池。”

顾思琪抬眉：“你看到了？”

“你房间的灯亮到两点，我路过时扫到一眼。”何必说得轻描淡写，“共享主播池，目的是让这三家在不增加运营成本的前提下，把流量盘活。猫爪有带货的主播，奇点有才艺主播，盛夏天生做游戏版块，三家各有一个流的盘子，但都不够大。如果共享，每个盘子都能翻一倍。”

“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赵秀兰追问，“流量虽然是实打实的，但利益怎么分？”

“分账按流量走，谁的主播产生收入，谁拿大头。”何必看着白板，“但前提是，他们必须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苏晚晴轻轻敲了一下回车：“如果他们不联合呢？省城传媒完全可以各个击破，收购价给得高一点就行。”

“他们当然可以。”何必转过身来，“但省城传媒的收购逻辑是控股，不是分账。星光的人现在连直播间都没法自主选择内容了，内容导向全部要报审。那三个老板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至少不想让人管自己的内容。”

顾思琪放下笔，语气里带着一丝尖锐：“第三步呢？”

“反打。”何必的手指向白板最后一行，“在前两步走稳之后，启动舆论反击。放录音，放资金链证据，把省城传媒的吃相公之于众。同时，把共享主播池作为一个联合产品推出去，星城的六个平台集体上线，把流量从省城那边拽回来。”

他说完，等了一下。

顾思琪没有立刻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厨房那边传来杯子磕碰的声响，像是林妙妙终于准备回来了。

“第二步有问题。”顾思琪开口了，语气平静但直接，“联合MCN这件事，看起来合理，但实际操作里有三个漏洞。”

何必靠着白板，等她说完。

“第一，信任。猫爪的王德荣和奇点的刘哥，之前被省城传媒收买过。他们会不会先谈再卖我们，不好说。”顾思琪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时间。省城传媒已经约谈了云帆的楚姐，如果我们去拉拢那三家，消息传到省城耳朵里，最多两天。留给我们布网的时间太短。”

“第三个漏洞呢？”

顾思琪放下手：“我们手里没有能镇场子的东西。共享主播池是产品逻辑，不是权力逻辑。他们凭什么相信我们有能力牵头？凭一个前顶流主播、一个失业制片人、一个单亲妈妈和一个高冷的前御姐？”

苏晚晴的脸色微微一怔。

赵秀兰哼了一声：“这话不好听，但也没说错。”

何必没急着回答。他把笔帽重新扣上，转过身，在白板角落里写了一个词，然后回头看着顾思琪。

“你觉得他们缺的是一个镇场子的人，对吧？”

顾思琪没否认。

“那我们镇场子的筹码是什么？”何必反问，“你觉得我们拿得出什么？”

顾思琪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笑：“你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

何必没接她的话茬，而是转向苏晚晴：“苏姐，你前同事那边数据拿到没？”

苏晚晴看了一眼屏幕：“拿到了。星光被收购之后的第一个月，流量下滑了百分之四十二。这是内部数据，外面看不到。”

“流量下滑百分之四十二。”何必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看向顾思琪，“这三个老板，最怕的是什么？”

顾思琪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一动。

“不是被省城吃掉，是被吃掉之后流量暴跌。”何必说，“省城传媒的运营模式是标准化的内容管控，对直播内容进行模板化改造，这种模式在省城那边勉强能维持，但在星城这种地方只会水土不服。星光的数据就是现成的样本。”

“你是说，让他们看到星光的数据，就知道被收购的后果？”

“不是让他们看到。”何必纠正道，“是让王德荣他们看到。但又不能是我们递过去，得让他们自己‘发现’。”

赵秀兰眼睛一亮：“我去递。”

“你递的不够。”何必否掉，“你去了，他们反而会起疑，觉得你在挖坑。最好的办法是，在明天云帆楚姐被约谈之后，通过云帆的渠道把这个数据放出去。让那三家自己通过云帆的人拿到。”

苏晚晴皱了皱眉：“楚姐会配合吗？”

“她会的。”赵秀兰接话，“因为她刚刚被约谈。她现在比任何人都需要盟友。”

何必点头：“还有一个问题，我们找谁去跟楚姐谈？云帆的人我们都不熟。”

赵秀兰拿起手机：“我去。明天上午的约谈我在场，我找个理由留下来。”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何必，“楚姐那边，我去谈。”

“你有把握？”

“楚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赵秀兰语气笃定，“她约谈的时候我没在，但现在她在房间里，我就有办法让她知道利弊。”

何必看着赵秀兰的侧脸，那条被刘海遮住的疤痕若隐若现。他想起赵秀兰之前说过的，她不想再当出头的人。

但她现在主动站出来了。

“行。”何必没有多问，“明天上午你谈完，给我一个结果。”

他说完，把白板转向最后一个区域。

“接下来，分工。”

他先看向苏晚晴：“苏姐，你的任务是联系你之前那个记者朋友。不用急着出稿，先把信息链理清楚，等他找你的时间节点。我们手里有什么料，什么能放，什么不能放，你心里要有数。”

苏晚晴点头：“我待会儿去打电话。”

何必转向顾思琪：“思琪，你跟赵姐一起负责联合MCN的接触。方案今晚能做完吗？”

顾思琪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明早之前可以。”

“那明上午你跟我去一趟云帆，跟楚姐碰头。你负责把共享主播池的方案讲清楚。”

顾思琪合上笔记本：“好。”

何必最后看向赵秀兰：“你明天的主要战场是云帆的内部，谈完楚姐之后，再约一下王德荣。给我一个时间窗口。”

“两天之内。”

“行。”

四人分工已定，客厅里短暂安静下来。

厨房那边终于传来脚步声。林妙妙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放了三个杯子，托盘边缘有水渍滑下，在她手指间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茶泡好了……”她轻声说，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刚才水烧太慢了。”

何必看着她把杯子一个一个放好，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杯子放完后，她没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卫衣下摆的松紧绳。

“妙妙。”何必开口。

“嗯？”

“你明天陪我去医院的事，时间定了吗？”

林妙妙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定了，明早九点。我爸那边已经开始做术前准备了。”

“那我跟你去。”何必说，“这边的事，思琪和赵姐能处理。”

林妙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苏晚晴看了何必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何必没有回应，把白板上的字擦掉，放下笔。

“各自准备吧。有问题随时找我。”

他说完，端着杯子往厨房走。路过走廊的时候，余光瞥见赵秀兰已经站到阳台上，手机贴着耳朵，正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何必没停步，继续走。

他走进厨房，把杯子放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响起，盖住了房子里所有细碎的声响。

他站了片刻，关上水。

转身的时候，林妙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只还没放下过的手机。

“……刚才我电话响了。”她说，“但没接到。”

何必看着她的眼睛：“谁的号码？”

“不知道，一个陌生号。”林妙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我回拨过去，没人接。”

“不用回。”

“可是……”

“不用回。”何必重复，“有事他们会再打。”

林妙妙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点了点头。

何必走出厨房的时候，余光瞥见她站在水池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压着一口很深的气。

他没有回头。

走到客厅，苏晚晴已经合上笔记本电脑，正在整理桌面上的资料。她看见何必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手机。

何必低头，屏幕上有一条来自苏晚晴的微信。

“妙妙刚才在厨房待了快十分钟。你确定她不接那个电话是意外吗？”

何必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窗边。赵秀兰还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隐约能听到“云帆”“楚姐”这些词。顾思琪已经回了房间，门缝里透出光，键盘敲击声隐约可闻。

他站着，看着窗外。

楼下那条街道空旷无人，路灯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一层碎光。

手机震了一下。

何必低头，是赵秀兰的消息。

“楚姐明天约谈时间是上午十点。我已经跟她确认过了，她会留十五分钟给我们。”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退出对话框，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林妙妙说没接到那个陌生电话。

但从她离开厨房到回拨之间，隔了将近两分钟。

那两分钟里，她是在等电话响完，还是在等对方再打回来？

何必把屏幕按灭。

窗外的夜色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停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

没熄火。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车牌被树叶阴影遮住大半，只露出最后三位，7  2  1。

不是之前那辆。

何必没动，视线继续锁定。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几个人的轮廓，但排气管冒着细微的白雾，说明引擎没关，空调开着。

等人。

他转身，走回厨房。林妙妙已经不在了，水槽边留下一个没洗干净的杯子。

何必拿起那个杯子，放在手里转了转。

有人换了车牌，换了车型。

他们在等什么？

他把杯子放回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将杯底残留的茶渍冲走。

等他再回到窗边时，黑色轿车还在原地。

后排车窗摇下一条缝隙，一支烟蒂被弹出来，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了几秒，最终熄灭。

何必收回视线，拉上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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