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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等死派和逃亡派(4k)


第317章  等死派和逃亡派(4k)

    夏尔缇永远记得那个夜晚。

    那位受人敬仰的人类德鲁伊揭开宽大的外袍,展露出那长满触须,裂开一张血盆大口的腰腹,坦然向他们承认著自己的罪行:「畸变的本质是因为奥术能量的混乱,但它本身并不具备善恶观念。人们也许会因此繁殖出一个肾脏、十只眼睛,身体结构却能在逐渐崩溃中趋于稳定、最终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换句话说,被瘟疫感染的生命会活著,甚至会因此获得庞大的身体机能,多出的触须、手脚更有力度,触须的鞭挞甚至能将钢板砸出凹陷,这能辅助我们进行日常工作。

    它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扭曲你的神智,除了看起来血肉模糊、影响美观之外,它没有任何的副作用。

    所以,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诅咒、一种邪恶、应该被铲除的存在。

    畸变本身,更像是一种世界发展之下,所必然产生的变化。就像是————

    物种的进化。

    也许对于人们现在的审美而言,它的模样称得上恐怖、丑陋。

    可随著时间的流逝,人们逐渐适应、接纳它的存在之后,或许便能发现它的可爱之处」

    。

    罗南长老张开怀抱,就像是在拥抱这种自然的进化」。

    夏尔缇看向身旁的同伴,他们的神色不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认同对方的说辞。

    黑蛇摩挲著刀锋,一脸恶寒地抽动嘴角:「我可不愿意长出两条触手,更不愿意上那些血肉怪物的床。」

    法尔托不断在胸前绘制著圣徽:「哪怕它不会使人疯狂,这种存在也无法称之为生命」。也许它现在没能扭曲你的神智,可没人能保证十年、百年之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一至少在大荒漠中,这些怪物可没有一个能够交流的。」

    碎石一边跺脚一边挠头:「剪掉他的山羊胡子,这老小子说地好像还真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马克温将短弓拉作满月,咬牙看著自己的挚友。

    他根本无法分辨出对错,只能陈述著眼前的事实:「可已经有太多人因为畸变而陷入恐慌,他们的精神也出现了异化————」  

    「那只能归咎于他们的精神太过薄弱。」

    罗南轻轻叹息道,」但没关系,只要留给我们足够的时间,他们最终会接受这一切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马克温不解怒吼道,「如果你不将疫源带到长城之内,不利用它去侵蚀世界树的枝干,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我们就要眼睁睁看著结社走向灭亡吗!?」

    罗南怒吼著指向南方,那里有遥远的长城、荒漠、和争相向著这一切涌来、注定要湮灭一切的海洋,「你亲眼见过燃素海吞没一切的景象,你见过它吞噬荒漠、将那些绿皮烧得灰也不剩!你很清楚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它的蔓延——

    每当红月降临,燃素海就会向北吞噬,只要红月还挂在穹空一天的时间,燃素海就不可能停下脚步!

    现在红月延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你以为距离它吞噬我们还需要多久?十年、百年?

    只要还扎根在檀木林的土壤下,哪怕被焚烧殆尽的不是我们,也会是下一代新生的生命!

    只有为世界树提供充足的能源,充足到将它的根须挪向更遥远的北方,结社才有更多喘息的时间、才能活得更久!」

    「可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疫源而疯狂!我们又要为此失去多少人—

    」

    「结社的存续高于一切!牺牲少数人,是为了换取更多人的未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能牺牲的!」

    罗南指著马克温怒吼道,就像是埋怨自己最亲近的挚友,为什么不能理解这最基本的道理,「为了结社你可以去死,我也可以。但现在甚至不需要我们为此付出生命,我们的代价,只是这无关紧要的躯壳仅此而已!」

    夏尔缇从没有提起过,也许罗南的理念是正确的。

    就像梅林牺牲自己的那天,也说过同样的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可以牺牲的。

    她活了上千年的时光,清楚地明白审美」是会变化的。

    千年前的人类还崇尚著肥胖的体态,因为那个时候有许多人因为吃不饱饭而骨瘦如柴,所以社会普遍认为圆润才具有美感。

    如今的人类却将修长、瘦弱的体态看作美丽,龙金城的富人们甚至钟情于蔬菜作为菜肴。

    也许在许多年后,真的会有人认为三根触手比两根触手更美也说不定。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活得和她一样久。

    她不能用长生种的眼光去看待短生种。

    这是梅林在荒原时便教给她的道理。

    「你不能指望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活在未来。」

    马克温感到持弓的双手在不断颤抖,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那个,他认为正确的那个决定,」你要接受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不像你一样坚强。」

    「那我们还能怎么做!?」罗南用触须指向马克温,「难道就这么站在原地等待燃素海的吞噬吗!?」

    「你越逃避死亡,你便越恐惧死亡。而恐惧会让你犯下许多你不愿犯下的错误—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马克温说,「如果死亡是我们注定的结局,我们能做的只有陪在爱人的身边,喝一口酒,唱一支歌,仅此而已。」

    听完夏尔缇叙述的故事,唐奇忍不住惊呼一声:「原来他是继逃亡派和抵抗派之后,所独立出来的第三个派别——等死派。」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故事。

    他也并没有去寻找一个全新的可能。

    因为一切都已经是发生的过去」。

    已然发生,已然注定。

    做出选择的人是夏尔缇、是马克温,是如今被檀木林所认定为的英雄」们,哪怕他们自称是爪牙」。

    他只是来到这里,倾听完了这个故事。

    能做的也只有评价而已。

    「这是讽刺————吗?」

    「不,这是敬佩。」

    唐奇如实说,」坦然面对死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把时间倒退回死亡之前,唐奇也绝不可能认可马克温的态度。

    可只有当真正面临死亡时,他反而意识到比死亡更可怕的,反而是生前所抱有的遗憾。

    「所以红月和燃素海有所牵连————这是世界的自然规律,还是神明离去时所留下的某种意志?」

    唐奇发现,迄今为止所见到的一切悲剧,似乎都要归咎于这不断蔓延的燃素海。

    地下城的蘑菇、荒原的野兽、如今再算上迁徙失败的檀木林————

    正是因为燃素海所导致的迁徙,致使了更多灾难的发生。

    如同地震迫使大地龟裂,导致田野颗粒无收一般。

    是天灾酿造了人祸。

    「你为什么不觉得害怕————啊?」

    「因为我也是等死派的一员。你呢?」

    「那我应该是逃亡派。」

    「你还没做好等死的打算?」

    「我只是觉得,回到星界去就不会被燃素海吞噬。」

    「借由魔法船飘扬到另一个燃素海没有泄露的世界吗————倒也是个办法。」

    唐奇摊开手、摇摇头,」只可惜,我们就连魔法船最基本的法驱魔舵都找不到。」

    夏尔缇沉默著点点头。

    她已经寻找了两百年。

    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燃素海将自己焚烧之前得到它的消息。

    眼下,有关檀木林的过去、瘟疫的起源————唐奇几乎知道了一切,总算是可以拍拍屁股站起身来、看向夏尔缇:「我要回到结社里瞧瞧庆典布置的怎么样了,要一起回去吗?」

    「我要看书。」夏尔缇翻出那本《孩子们的问题》。

    「那庆典见。」

    「好。」

    静默瞧著唐奇走下幽紫色的山坡,夏尔缇的身后才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你怎么就这么轻松地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他了?」

    「不能说吗。」等到马克温解除隐身术,夏尔缇也还是没有回头。

    「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他又没问你,你完全可以不提。」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是逃亡派吧。」

    夏尔缇翻开了手中的书本,映入眼帘的标题是【我该怎么说服最好的朋友】。

    回答是【如果自己说服不了,那就找另一个能说服的】。

    马克温哈哈一笑:「你以为能找到一个同样是逃亡派的战友?」

    夏尔缇轻声嘟囔起来:「怎么没写【找不到另一个人】的解决办法?」

    回到结社的唐奇,发现结社上的每个人似乎都因为庆典的即将到来,而变得极为忙碌。

    土豆先生周围已经被藤蔓编织的栅栏,围出了一片半径一公里的空地。

    这里原本作为一个集聚的广场,坐落了许多有名的小吃摊位,譬如吃一口就会跳舞的【踢踏煎饼】、或是由叶子酒与稻米酿制的【叶子醪糟】————

    诸如此类的摊位,如今都借由德鲁伊的帮助而搬迁到了通向土豆先生的街道两旁。

    唐奇见到晨曦正在各个小吃摊位中游离。

    大概是因为知晓了美梦的真相。

    想要在梦醒前,抓紧最后的时间享受活著的感觉」吧。

    考虑到庆典结束之后他们就会离开,唐奇没再打扰她珍惜当下,沿著来时的道路回到了结社边缘那片兽人的聚居地。

    希瓦娜正向远处扔去一个飞盘,安比则撒欢似的奔跑过去。

    她的速度比投掷的飞盘更快,扑向飞盘的身姿都要化作一道残影,等到将飞盘拿在手里时,又要急匆匆跑回去让希瓦娜再来一遍——————

    老实讲,唐奇有些害怕等到将这样的小丫头送回龙金城时,凯萨琳会用怎样的眼神审视自己。

    但这真的是她体内的兽性作祟啊!

    「哥哥!」

    瞧见唐奇向她们走来,许多天没见的安比也不再理会刚到手的飞盘,一整个扑到唐奇的怀里。

    唐奇轻拍著小丫头的脊背一边问:「这几天开心吗?」

    「开心!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每天还有嘉年华的演出可以看!这里的邻居简直好过镇上的大叔不知道多少倍!安比想让姐姐也来这里度假!」

    如果不是因为星梅酒的物料产出条件极为苛刻,小姑娘大概会直接建议凯萨琳来檀木林开酒馆吧?

    但考虑到老板娘一毛不拔的样子,她大概不会同意这个决定。

    哪怕这里足够美好,也没有到手的金币更实在。

    「那就享受最后的两天假期吧,等到明天的庆典结束,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哦。」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相比于安比,反倒是希瓦娜更遗憾一些。

    她回头看向那群正在进行摔跤比赛的兽人和地精。

    檀木林的魔法似乎也在感染著他们。

    每当将心中的暴戾借由摔跤发泄出去时,富足的生活与食物又让他们安于现状,从而打消了内心深处的破坏欲—

    虽然也时常会将宿舍砸出几个窟窿,但结社的邻居们总是包容地为他们缝缝补补。

    甚至有不少的兽人都戴上了皮克精们编织的花环,显得他们憨厚不少。

    希瓦娜不得不承认,她有些不想离开这极具魅力的森林了。

    「不想走?」唐奇看出了她的想法。

    但希瓦娜至少在表面上不会承认这一点。

    裂吼部族是崇尚力量的部落。

    逃避战斗、安于现状,是对他们部族教条的亵渎!

    于是她冷哼一声:「怎么可能,我早就想离开这种连食物都会自动长出来的鬼地方了一不是劫掠来的食物简直没有灵魂!」

    「结社的德鲁伊说你们可以永远住在这里。」

    「真的?」

    当看到唐奇一脸玩味的笑容,像是在看自己乐子似的。

    希瓦娜恨不得现在用脚趾抠出一整个帐篷,让自己缩进去躲避唐奇的目光:「我、我我不是高兴,我是惊讶!惊讶你懂吗?鬼知道那群老好人在打什么算盘,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容忍兽人——————

    ,「你们又不是檀木林的第一批兽人。」

    檀木林本身就有兽人的存在,只不过那属于天生的住民,脾气要比大荒漠的兽人和善太多,「不过这件事我没骗你,我已经和德鲁伊们打过招呼了。我走后,你们依然享有这里的居住权换句话说,你们不必再过那种刀口舔血的生活了。」

    「你什么时候————」

    不等希瓦娜发问,唐奇就向她摆了摆手,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憩:「为你的部落著想吧,我的酋长大人。

    还记得你带他们传送到晨暮森林的初衷吗?

    没必要因为一时的面子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听著唐奇的忠告,希瓦娜又重新看向自己的族人们。

    在摔跤与欢呼中,她能看到的只有笑容。

    真他妈活见鬼了。

    她还在笑容里看到了满足。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捕捉情绪了?

    到底是族人们感到了满足,还是她自己感觉到了满足,投射到了那些族人身上?

    希瓦娜想不明白。

    可她很快想到自己的初衷一宁愿被人类玩弄于股掌之间,遭人蒙骗,也要将部落传送到晨暮森林的理由。

    在一切的最开始,她也只是想让他们好好地活下去而已。

    可留在这里的同时,又要意味著————

    望著唐奇逐渐离去的背影,她将嘴里的薄荷叶嚼了又嚼:「那他妈不就是散伙吗?」

    去你妈的,这不是好事吗?

    不用再受到这家伙的掌控,不用再担心契约的不公平条款。

    但是————她他妈怎么会不愿意散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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