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好消息

是夜，暮色低垂，清透的寒风裹挟在空气里，在窗户上凝结了薄薄的冰霜。
季如梦坐在书房内，桌上是摊开的画纸，手边的工具架子上摆放着调好的颜料。
暖黄色的灯晕染着柔和的光芒。
她作画时，习惯性保持心境平和，情绪稳定，仿佛与外面宁静的夜色相得益彰。
裴铮野推开门时，看到这美好的一幕，心下也被柔情填满。
他手里端着一盘已经洗干净的枣子。
对半切开，把果核去掉了。
盘子放到旁边的小茶几上，裴铮野轻声提醒，“媳妇，你已经画了两个小时，休息一会吧。”
安安和宁宁不见到她回来，都在强撑着眼皮子不肯睡觉。
两个孩子从小就很黏她。
季如梦揉了揉略微僵硬的手腕，裴铮野熟练地把手搭在她胳膊上按摩，随后顺便按了下腰部和脖子。
“一下子没注意，都这么晚了。”
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针已经走到了十点。
现在已经过了孩子们平常睡觉的点，真是自己疏忽了。
“等我去洗漱一下，马上回房间。”
裴铮野心疼的说道，“不急，你坐一会儿，我再给你揉揉手。”
“今晚画什么呢，这么入神。”
低头一看，一片绿柳低垂，小桥流水，春暖花开的画面跃然于纸上，身在隆冬，却能透过这幅画感受到春意盎然。
“想着马上开春了，到时候又是一片万物复苏的景象，就突然有了点灵感。”
最近她实在是有些闲了，报社那边的工作不多，她完全能应付的过来。
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过佛系了。
是不是该激励一下自己的事业心？
季如梦闲来无事画画的频率更高了，小阁楼里已经增加到快二十幅画了。
她画的时候没想太多，不过现在已经正式进入1976年了，自今年开始，社会各界都会发生变化。
艺术行业的漫漫寒冬终于要结束了。
届时，老派艺术家的身份会恢复，官方也会开始逐渐举办一些艺术展、画展，再过几年，会有相关政策出台扶持文娱艺术界的复兴。
这个冬天，将会是艺术行业最后一个冬天了。
一想到这段压抑沉重的时代将要过去，马上要迎来一个更繁荣更强大的新时代，季如梦心中不觉的松了口气。
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裴铮野看到画纸上笔迹未干，不敢上手触碰，不过他看得有些出神。
总是看到季如梦画风景、花草，他在想，她应该跟很多女人一样，都喜欢花吧。
可是由于现在特殊原因，还不能在家里侍弄花草，否则还是会被人批判的。
这几年她从没提过，裴铮野却有些上了心。
他侧过脸，眼含深情的说道，“明天下班回来，我给你带个礼物。”
听他一说，季如梦就好奇起来了，“什么礼物，你现在跟我说，让我好奇一整晚再加上一整天，真的好吗？”
蹬掉脚上的毛线棉拖，她把脚揣到他腹部取暖，故意捉弄他。
裴铮野好脾气的掀起衣服，把她的脚包起来。
“这是秘密，明天你就知道了。”
抱着她去洗漱完，一家人盖着被子窝在床上。
裴铮野和季如梦用胳膊撑起棉被，仿佛给孩子们撑起了一个秘密基地。
他们在里面玩得很开心。
没过一会，孩子们就睡着了。
早在季如梦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困得不行。
两人抱着孩子们一起睡过去。
翌日，裴玉珍这两天没见到何玲，她又不是个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总觉得何玲又躲在哪打什么主意呢。
在糖果厂干了那么久，裴玉珍已经融入了大集体，交到了很多朋友，积累了一些自己的人脉。
她托人去打听何玲住在哪个招待所。
果然就打听到何玲一直都没回去。
没回去也没再到家属院找人，不知道她又在搞什么东西。
裴玉珍打算，下了班直接杀到招待所去，把何玲抓到车站送走，一了百了。
免得夜长梦多。
而此时此刻，何玲正坐在曾大姐的房间里，跟对方说着心里话。
“你不知道，我这个小妹叛逆得很，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听家里的话，你说在我们那边，女人到了年纪，哪个不是结婚生子，相夫教子？偏偏她离经叛道，非要出来上班吃苦。”
“原本我们给她找了一门亲事，男方家里条件挺好的，光是彩礼都愿意给一百八十八块，还愿意买家具买各种东西，什么三转一响都肯出，这样的条件在城里也不多见吧。”
“她就是年纪小不懂事，死活不愿意嫁过去，整的好像我们要害她命一样。这些也就算了，我当嫂子的，总不能跟个孩子计较，不愿意嫁就算了呗，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跑来这边之后，颠倒黑白，抹黑我们的一片良苦用心，害的我那个堂哥和堂嫂险些跟我们生了龃龉。”
何玲不敢直接说，自己跟裴铮野、季如梦的关系不好，只能扭曲事实来吐槽。
曾大姐没过多怀疑，一个劲的附和她，指责裴玉珍不懂事。
转过头，何玲叹气道，“她现在那份工作，也是我堂哥堂嫂给她安排的，你说一个姑娘家家，嫁人享福多好，非要吃这份苦，我娘又是偏心，手里攒的钱都准备给小女儿用，现在我家里没个男人顶着，日子是越过越难了。”
曾大姐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顺着她道，“这有啥难的，你就是在乡下没个稳定的收入，要是你到这边来，进厂打工，每个月稳稳当当的拿着几十块钱工资，再请个人来照顾你男人和孩子都绰绰有余了。”
“话是这么说，但工作哪里是那么容易找的。”
“这还不简单吗？你堂哥可是师长啊，多大的官，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给你安排好。”
听着曾大姐的话，何玲心中一片苦涩，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求来求去这都是人情，他们已经帮了我小妹，我哪好意思再让他们帮我呢？”
“那如果你妹子愿意把工作让给你，不就一切都好说了吗？”
“让？怎么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把工作转给我？”
“你这样……”曾大姐拉着何玲，嘀嘀咕咕的说了很多。
何玲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
何玲被曾大姐的一番话说动了。
她本就生出了想要过来打工的想法，再被人撺掇一下，心里的小火苗就怎么都压不住了。
没等裴玉珍来，她倒是先跑到糖果厂外面堵人了。
她一反常态的大方，想请裴玉珍到饭店里吃饭。
生拉硬拽的，甚至没给裴玉珍拒绝的机会。
但裴玉珍力气大，她拽不动，还差点被绊倒。
在远处观察的曾大姐赶紧接应了一下，帮着她拦着裴玉珍。
要不是裴玉珍脑子里记着雷丽娟的叮嘱，不能随便动手，早就直接抽她们一人一个嘴巴子了。
何玲一开口，摆出一张可怜的模样。
“玉珍，嫂子知道你心里对我有许多误会，我也不求你理解和原谅了。”
“但是今天嫂子真的得求你一件事，你不要见死不救。”
裴玉珍皱起眉头，“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玉珍，其实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探望你和娘，实在是因为，你二哥的状况越来越差，他身体里长了个肿瘤的事，你也知道吧。”
裴玉珍的二哥早几年检查出长了个肿瘤，不过是良性的，当时医生说也可以不切除，继续观察。
因为那个肿瘤对身体没有危害，也没有任何不良反应，生长速度很慢，再加上她二哥对动手术很害怕，也不舍得花钱，就没做。
按理来说，不会那么轻易恶化。
可是何玲声泪俱下的诉苦，说他体内肿瘤突然恶化，不仅要动手术，还有生命危险。
“我求了所有亲戚，还回娘家求了一遍，才借了三十几块钱，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勉强够手术费了，可是玉珍，你还有两个侄子啊，我和他们都还要活，这往后的日子，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了。”
裴玉珍面无表情，“关我屁事，你们的苦难又不是我造成的，想找我借钱？想都别想，你们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她从不干以德报怨的事情。
甚至如果二哥真的要死了，她还会感到痛快！
就在裴玉珍要走的时候，何玲突然扑腾一下，当场给她跪下了。
痛哭着哀求，“玉珍，你哥已经成了个傻子，但他还有一线希望可以活命，我只求他能平平安安的，还有我两个孩子，他们还那么小，我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实在是快要走投无路了，咱们是至亲的亲人，嫂子只求你帮我这一次！”
“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对你感恩戴德，用我后半辈子去报答你。”
“只要你把你的工作转让给我，让我们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让我能够把孩子们拉扯大，让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说着，她跪在地上就要给裴玉珍磕头。
这样的动静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现在又恰好是糖果厂下班的时间，四周越来越多人聚起来，看着热闹。
裴玉珍一时不防，怔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连曾大姐都有些傻眼，暗道这个何玲，还真是豁得出去！
她赶紧配合着何玲演戏，借道德之名挟持裴玉珍。
“妹子，你嫂子再怎么说也是个长辈，她给你们家生儿育女，也算半个功臣了，你哥病了之后她不离不弃，还任劳任怨的挑起家里的担子，以前都没要求过你什么，现在就这么一件事求你，难道你忍心看你亲哥一家走投无路吗？”
“你快起来吧，你当嫂子的给小姑子下跪，也太不像样了。”
“妹子你赶紧让你嫂子起来，这还是在外面呢，别让外人看笑话。”
裴玉珍已经回过神来了，看穿何玲是故意来厂门口闹的。
只要自己现在松口让何玲起来，她一定会趁机得寸进尺，让自己认下转工作这件事。
裴玉珍气笑了，冷声道，“她那么喜欢跪，就跪着呗，不是要磕头吗，赶紧的让我听个响，就当提前放鞭炮了，刚好快过年了喜庆喜庆。”
“你！”曾大姐瞪着眼睛，指责裴玉珍目无尊长，没有教养。
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小姑娘那么不好对付。
裴玉珍拔高声音道，“当初他们趁我爹还没咽气，就想把我卖掉独吞我的彩礼钱，你们知道她给我说了一个怎样的男人吗？一个死了几任媳妇的老鳏夫，住在荒无人烟的山里，他要娶的不是媳妇，只是个生孩子的工具！”
“他们根本就不拿我当人，今时今日所有遭遇，都是他们活该，我只想说一句，人在做天在看，报应终于来了！”
既然何玲想要通过道德逼自己就范，自己也没必要给她留什么脸面了。
反正是何玲自己给脸不要脸。
周围看戏的人都惊了。
原本他们还在想，这个当小姑子的也太没有人性和同情心了，简直是冷血无情，六亲不认。
亲哥一家都快活不下去了，也不愿意帮帮忙。
现在的人都注重亲戚关系，讲人情味，对那种罔顾人伦亲情的人很鄙夷。
结果一听到裴玉珍这么说，风向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我真是开了眼了，这是亲哥亲嫂子吗？怎么能干出这么畜生的事情！”
“把自己妹妹当猪一样卖掉换彩礼，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这么一个黄花大闺女，要是嫁给那个老鳏夫，一辈子都毁了呀！”
“这个女人和她男人都不是啥好东西，呸，猪狗不如，枉为人！”
“放在几年前，拉他们去批斗一百遍都不够。”
“小姑娘说的没错，这就是报应，你别管他们死活了，人做过什么恶事，代价都要自己承担！”
裴玉珍攥紧拳头，“不止如此，当初我爹刚走，他们就开始打我娘手里棺材本的主意，那是我爹和娘一辈子最后的积蓄，你们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唉，这都啥人啊，生出这样的儿子，还不如生两块叉烧！”
一时间，群情激愤，有人直接冲了出来，对着何玲破口大骂。
裴玉珍心凉的同时又在感慨，这世道还是‘好人’多啊。
她看着局势，恰到好处的露出忍无可忍的神情，把何玲提了起来，照着她那张脸打了十几个巴掌，直接把她打成猪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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