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等着

地里的苞米杆子收完了，翻地的活也干完了。栓子说，接下来就是猫冬了，没活干了，在家窝着吧。

宁玉荣头回知道，原来冬天真能闲成这样。

早上起来，外头霜厚得踩上去咯吱响。吃了糊糊，没事干，就坐在炕上发呆。宋巧云纳鞋底，翠儿在旁边看着学。宁玉荣躺炕上，盯着房顶那根歪歪扭扭的房梁。

一天，两天，三天。

她开始数日子。

周敖说办完事来，办完了吗？

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骑马走的时候，月亮刚升起来，照得村口的土路白晃晃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啥也听不见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翠儿在旁边小声说：“姑娘，睡不着？”

宁玉荣没吭声。

翠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又过了几天，下雪了。

雪下得大，一晚上就积了半尺厚。早上推开门，外头白茫茫一片，刺得眼睛疼。

栓子在院子里扫雪，扫出一条道来。看见宁玉荣站在门口，他说：“今年雪来得早，往后更冷。”

宁玉荣裹了裹衣裳，去井边打水。

栓子说：“你们那屋的窗户，得再糊一层，要不夜里能把人冻醒。”

宁玉荣回去找了点旧布，和宋巧云一起把窗户缝又糊了一遍。

糊完窗户，她站在院子里往村口看。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村口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子上压着雪，压得弯下来。

没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腊月的时候，村里来了个人。

宁玉荣正在屋里烤火，外头有人敲门。栓子去开门，喊了一嗓子：“宁玉荣，有人找。”

她心里动了一下，穿上鞋往外走。

门口站着个女的，裹着厚棉袄，脸冻得通红。

周茯苓。

宁玉荣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周茯苓跺了跺脚上的雪，往院子里走：“先进去再说，冻死了。”

两个人进了东屋，周茯苓在炕沿上坐下，伸手烤火。

宋巧云给她倒了碗热水，她接过来捧着，喝了一口：“我哥让我来的。”

宁玉荣等着她说。

周茯苓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个小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

宁玉荣接过来，打开看。

里头是一块银子，不大，但够用一阵子。还有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

她打开纸条，上头就几个字：等着。

宁玉荣把纸条叠起来，塞进怀里。

周茯苓：“他让我带话，说那边的事不好办，得去一阵子。办完了就来。”

宁玉荣点了点头。

周茯苓：“你娘这边，他让人看着呢，没事。”

宁玉荣又点了点头。

周茯苓坐了一会儿，喝了碗热水，站起来：“我走了，天黑前得赶到镇上。”

宁玉荣送她到门口。

雪停了，地上白茫茫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周茯苓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走了。

宁玉荣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宋巧云从屋里出来，站到她旁边。

宁玉荣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给她看。

宋巧云凑过来，看了那几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好啊。”

宁玉荣把纸条叠好，揣回去。

冬天很长。

长到宁玉荣有时候早上醒来，得想一会儿才知道今儿是啥日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栓子他娘煮了一锅糊糊，里头放了几块红薯，就算是过年了。

腊月三十，除夕。村里有人放炮仗，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就没了。

正月初一，早上起来，雪又下了一层。栓子他娘煮了饺子，一人一碗，白菜馅的，里头有点肉末。

吃完饺子，没事干，又躺炕上。

宁玉荣躺在那儿，听着外头风刮得呜呜响，想着那个“等着”要等到啥时候。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有人挂了几盏灯，昏黄黄的，风一吹直晃。春兰来串门，端了一碗汤圆，说自家包的，尝尝。

汤圆是黑芝麻馅的，甜，糯，宁玉荣吃了两个，剩下的给宋巧云和翠儿分了。

春兰坐在炕沿上，嗑着瓜子，随口问起周大人的事。

宁玉荣没说那张纸条，就说调走了，去南边了。

春兰点了点头，没再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正月过完，二月二，龙抬头。栓子他娘说，过了二月二，年就算过完了。

地还没化冻，还是没活干。

宁玉荣每天还是躺着，发呆，数日子。

有一天下午，翠儿忽然跑进来，喘着气：“姑娘，外头来人了。”

宁玉荣心里一跳，穿上鞋就往外跑。

跑到院子门口，她站住了。

外头站着个人，不是周敖。

是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官服，脸生。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信封，封着口，上头没字。

宁玉荣接过来，打开看。

里头一张纸，上头写着：下个月到。

就三个字。

她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确实是周敖的字。

那人把信送到就走了，骑马走的，没多留。

宁玉荣站在那儿，拿着那张纸，风吹得纸边直抖。

宋巧云从屋里出来，凑过来看。宁玉荣把纸递给她。

宋巧云看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好啊。”

宁玉荣把纸叠好，塞回信封，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她躺炕上，摸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睡不着。

下个月。

下个月是三月。

地里还没化冻，路上还有雪。

他怎么来？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

三月过得慢。

慢到宁玉荣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站在院子里往村口看一会儿。

看路上有没有人，看有没有骑马来的。

一天，两天，三天。

十天，二十天。

三月二十九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

宁玉荣正坐在炕上发呆，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敲门声不大，但听得清楚。

她站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门口站着个人。

周敖。

他站在那儿，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袍，脸上有胡子茬，看着比之前瘦了，黑了。

宁玉荣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宁玉荣才开口：“来了？”

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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