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记账

外头天黑了，月亮刚升起来，照得路上白晃晃的。

她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周敖。

他站在路边，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见她过来，他转身往回走，走在她前头，也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家门口。

周敖停下来，说：“明天接着练。”

宁玉荣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宋巧云正等着她吃饭，看见她进来，说：“咋这么晚？”

宁玉荣把怀里的纸掏出来给她看。

宋巧云接过来，凑到油灯底下看了半天，说：“这是啥？”

宁玉荣说：“练的字。”

宋巧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纸还给她。

吃完饭，躺炕上，宁玉荣把那几张纸拿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会儿。

纸上那些道道，她自己都认不出是啥。

她把纸叠好，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她就往那间屋子走。

推开门，周敖已经在了。

他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摆着几张纸，正拿着炭笔在上头写。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让到旁边。

宁玉荣走过去坐下。

周敖把一张纸递给她，上头写着几个字，端端正正的。

他说：“照着写。”

宁玉荣拿着炭笔，照着那张纸上的字，一笔一划地写。

周敖在旁边站着，看她写了一会儿，说：“手腕别绷那么紧。”

宁玉荣松了松手腕，继续写。

周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回来，在旁边坐下。

屋子里静得很，就炭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写了小半个时辰，宁玉荣手腕酸得不行，停下来甩了甩。

周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水回来，放她手边。

宁玉荣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

她把碗放下，继续写。

写到中午，外头有人喊吃饭。

宁玉荣站起来，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叠好，揣进怀里。

周敖说：“下午还来？”

宁玉荣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敖没再说话。

宁玉荣回家吃饭。

吃完饭，歇了一会儿，又往那屋子走。

下午太阳好，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宁玉荣坐在那儿写，写着写着，眼皮开始打架。

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赶紧睁开眼，坐直了，继续写。

周敖在旁边，好像笑了一下。

宁玉荣扭头看他，他脸上又没啥了。

她没理他，继续写。

写到太阳快落山，手酸得抬不起来。

周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了看她写的那几张纸，说：“明儿接着练。”

宁玉荣把纸叠好，揣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敖站在桌子后头，正在收拾那几张她写的纸。

她推门出去。

外头天快黑了，路上没什么人。她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春兰。

春兰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棵白菜，看见她，停下来：“咋从那边过来？”

宁玉荣说：“干活。”

春兰愣了一下：“干啥活？”

宁玉荣说：“记账。”

春兰看着她，眼睛瞪得老大：“你？记账？”

宁玉荣点了点头。

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站了一会儿，春兰说：“那行，你忙，我先回了。”

说完她挎着篮子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宁玉荣继续往回走。

回到家，宋巧云已经把饭做好了。糊糊，咸菜，还有两个窝头。

吃饭的时候，宋巧云说：“今儿练得咋样？”

宁玉荣把那几张纸掏出来，铺在炕上。

宋巧云凑过去看，看了半天，说：“这个字我认识，是个‘一’。”

宁玉荣看了一眼，那个‘一’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一’。

她把纸叠起来，塞回怀里。

吃完饭，躺炕上，她想着今天的事。

周敖在旁边坐着，看她写了一天。

就这么看着。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吃过早饭就去那屋子，练到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接着练。

练了七八天，纸上的字终于能认出几个了。

那天下午，周敖拿了一张新纸给她，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宁玉荣接过来看，是一个个名字，还有一些数字。

周敖说：“这是村里的花名册，你照着抄一遍。”

宁玉荣拿着炭笔，开始抄。

抄了半个时辰，手腕又酸了。她停下来甩了甩，继续抄。

抄到太阳快落山，抄了一半。

她把那张纸叠好，和原来的放在一起，揣怀里。

周敖说：“明天接着抄。”

宁玉荣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外头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路上黑咕隆咚的。

她摸着黑往回走，走几步踩一脚泥。

走到家门口，她停下来。

院子里站着个人，黑乎乎的，看不清是谁。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周敖。

宁玉荣说：“你咋在这？”

周敖没说话，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个窝头，还热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她拿着那个窝头，推门进屋。

宋巧云看见她手里的窝头，愣了一下：“哪来的？”

宁玉荣说：“周敖给的。”

她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给宋巧云，一半自己吃了。

窝头还热乎，玉米面的，有点甜。

吃完躺炕上，她想着刚才的事。

周敖在院子里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就为了给她一个窝头。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宁玉荣照常往那间屋子走。

推开门，周敖不在。

屋里空荡荡的，桌子上放着几张新纸，还有一小截炭笔。

宁玉荣在桌子后头坐下，拿出昨天没抄完的花名册，接着抄。

抄了一会儿，外头有人进来。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驼着背，手里拿着根旱烟杆。

他站在门口，看着宁玉荣，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宁玉荣点了点头。

老头说：“周大人让我来领种子。”

宁玉荣愣了一下。

老头说：“春耕的种子，往年都是这时候领。”

宁玉荣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屋里就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块木板，哪来的种子？

老头也不急，就站在门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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