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学记账

下午来借粮的人少了。几个人坐在屋里，偶尔说句话，大部分时候安静着。

天黑的时候，宁玉荣合上账本，几个人往外走。村口那货郎已经不在了，地上还是那些脚印，多了一些杂乱的痕迹。

春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块花布，脸色不太好：“我刚知道那人是贼，差点被他骗了。”

刘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事。”春兰抬起头看他，没说话。

几个人散了。宁玉荣和周敖带着赵狗剩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宁玉荣照旧递过去一个窝头。赵狗剩接过来，没走：“那人是贼？”

“嗯。”

赵狗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窝头：“他那些东西，都是偷来的？”

宁玉荣没说话。周敖开口：“有些是，有些不是。”

赵狗剩抬起头：“那怎么能分出来？”

周敖看着他：“分不出来，最好离远点。”赵狗剩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转身跑了。跑到那屋子门口回头，喊了一句晚上把门顶好，推门进去。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周敖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孩子，越来越懂事了。”

宁玉荣没说话。两个人推门进屋。屋里宋巧云正在灶台边上忙活，翠儿蹲在旁边添柴火。锅里炖着菜，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吃完饭躺炕上，宁玉荣想着白天的事。那货郎不会再来了吧。

那货郎再没来过。听春兰说，第二天镇上就来人把他带走了，那些杂货也都被收了。村里人买的那些东西，有的退回去了，有的就那么算了。

春兰那块花布倒是留了下来，她说花的是真钱，凭啥退。刘顺没说什么，后来几天老往镇上跑。

第五天头上，他回来的时候拎着个包袱，往宁玉荣那屋桌子上一放。打开看，里头是几块布料，灰的蓝的青的，还有一小包针线。

刘顺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春兰说你们照顾我这么久，该表示表示。”

周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宁玉荣把那几块布料收下了。刘顺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那天下午，春兰来的时候看见那几块布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问，蹲到灶台边上纳鞋底。

赵狗剩蹲在她旁边写字，写一会儿抬头看看她。春兰低头纳着鞋底，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天气越来越热。地里庄稼长得快，村里人忙着锄草施肥，来借粮的人少了，来还粮的人多了。

宁玉荣每天记账，收粮，墙角那堆麻袋越摞越高。

赵狗剩的字越写越好，能歪歪扭扭地把一整句话写下来。那天他写了一行字，拿过来给宁玉荣看。纸上写着：赵狗剩有饭吃有衣裳穿。

宁玉荣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赵狗剩站在那儿，等着。宁玉荣把纸还给他。

赵狗剩把纸叠好，揣进怀里，蹲回灶台边上。

春兰在旁边纳着鞋底，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多少德。”刘顺看了她一眼。春兰没再说话。

六月里，连着下了几天雨。雨不大，但一直下，地上没干过。那屋子漏了两处，一处是墙角，一处是灶台边上。赵狗剩拿盆接着，雨滴打在盆里，叮叮咚咚响。

宁玉荣让周敖上去修，周敖爬上去看了，说茅草烂了，得换新的。刘顺也跟着上去看了，下来的时候满身泥水：“明天我去割茅草。”

第二天雨停了，刘顺一早就上山。下午回来的时候背着一大捆茅草，浑身汗透，衣裳贴在身上。春兰拿了条巾子给他擦，他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又爬上屋顶去。

周敖也在上面，两个人把旧茅草掀了，铺上新的。赵狗剩在下头递东西，跑前跑后，一趟一趟的。宁玉荣站在院子里看着。

忙到天黑，屋顶修好了。刘顺从梯子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春兰赶紧扶住他：“行了？”

刘顺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春兰没回去，住刘顺那屋了。第二天早上，她从那屋出来，脸上红红的，看见宁玉荣也没躲。宁玉荣只当没看见。

日子一天一天过。

七月里，庄稼快熟了，地里一片黄。刘吴氏来还清了所有借的粮，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赵狗剩。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写字，没抬头。刘吴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刘二也来过几回，借粮还粮，每次来都往赵狗剩那边看一眼，但从不多说话。有一次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赵狗剩。赵狗剩抱着一捆柴火，两个人擦肩而过。

刘二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赵狗剩也停下来，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刘二转身走了。赵狗剩抱着柴火进来，放下，蹲回灶台边上。

宁玉荣看着他。赵狗剩没说话。

八月里，地里的庄稼开始收了。村里人忙得脚不沾地，来借粮的一个没有，来还粮的排着队。

宁玉荣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周敖每天都来帮忙，刘顺春兰也在，几个人轮着搬粮食记账。赵狗剩跑腿，一趟一趟的，鞋底磨薄了一层。

那天晚上，人走完了，宁玉荣把账本合上，浑身酸疼。赵狗剩蹲在灶台边上，看着她。

宁玉荣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赵狗剩站起来，跟上去。

几个人往回走，月亮照在路上，白晃晃的。走到半路，刘顺和春兰往村东头拐。赵狗剩跟着宁玉荣周敖继续往前走。

走到家门口，宁玉荣从怀里掏出个窝头递过去。赵狗剩接过来，没揣怀里，拿在手里。他站在那儿，没走。

宁玉荣看着他。赵狗剩抬起头：“我今天数了，还粮的有十七个。我都记着呢。”

他把窝头揣进怀里，转身跑了。跑到那屋子门口，他回头：“晚上把门顶好。”推门进去。

宁玉荣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周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那孩子，能帮你记账了。”

宁玉荣没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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