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琐事 二

罪崖山海，仙人关内一处破烂的民房里有两个男人正在吃饭。

“老熊，你听说了没，就咱们仙人关旁边的这座断罪山，早上的时候有天仙在山顶被人给斩了。”

老熊原名熊进林，是个朴实的庄稼汉子。方才说话是他的发小杨河岸，也是种地的。兄弟两个年近半百都没成家，便住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两兄弟年轻时曾有过苟富贵，毋相忘的约定。但是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富贵却还是遥遥无望。两人便又约定要同生共死，若是有人突发意外横死。没死的那个要先给死的那个人收尸，然后再死。

两个庄家汉子穷了大半辈子，平日吃的就是些粗茶淡饭，熊进林却像是在吃山珍海味一般吃的很香。听见发小问自己，熊进林无奈的摇摇头。自己这个兄弟啥都好，就是喜欢打听些跟种地无关的事。

见熊进林摇头，杨河岸来了兴致。兴致勃勃的道：“我可是听说了，在断罪山上有一个无名氏一指就洞穿了天仙眉心，从而引发山上六月飞雪。”

熊进林兴致缺缺只是埋头吃饭。

杨河岸越说越来劲，吐沫星子都喷到了菜里。熊进林有些嫌弃的把菜碗拉到自己面前。杨河岸说的起劲猛的一拍桌骂道：“他妈的，我要是能像那个无名氏一样能指杀天仙，我非要把这漫天神佛给杀的一干二净。”

熊进林嘴巴里塞的鼓鼓囊囊含糊道：“然后呢？漫天神佛都被你杀光后，谁去做神佛？你去做？你就能保证你不会像他们一样干些猪狗不如的事？”

杨河岸语塞，熊进林也噎住了。喝了一口茶捶两下胸口后，熊进林长舒一口气道：“我种了大半辈子地，也没读过什么书，懂的道理更是不多，我只晓得人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困了就睡觉，有力气就多干活，没力气就偷偷懒。或许人这样活着很没意思，但我觉着人只要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好。你听兄弟一句话，安安心心的。不要去想些有的没的，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可以去参与进去。”

熊进林放下空碗，站起身道：“赶紧吃饭，吃完休息会。咱争取在今天太阳落山前就把最后两亩地的草给拔干净。”

杨河岸埋头吃饭，熊进林憨笑拿起旱烟吧嗒吧嗒的抽着。

“蝼蚁，也敢对神不敬。”缥缈的声音响彻仙人关上空。璀璨金光从天而降，打进破烂的民房里。杨河岸瞬间炸开一蓬血雾。

一道身影闪进破烂民房，看着渐渐消散的血雾。那道身影森冷喝道：“春分，你在找死。”

缥缈的声音轻笑一声嘲弄道：“夏承鸣，你真以为你在断罪山上一指点死镇山神就有了和我等节气正神叫板的资格了？你这稍微大点的蝼蚁若是有胆话，就不要在人间狗叫，直接上九天来杀本神，你看本神能不能让你有来无回。”

夏承鸣来历神秘，没人知其出身与师承。但他战力通天，二十岁刚入江湖便凭借一双铁拳与平云关的镇守之神战的天昏地暗，虽说平云关一战最后是以夏承鸣败走告终，但是作为一个刚及冠的年轻人才入江湖就能以一己之力和一位镇守神打上三天三夜而不身死，此等成就足以让人折服。

不理会嘲讽的声音，夏承鸣看着双目赤红呆愣在一旁的熊进林轻声道：“去习武吧。不论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什么。强大己身总不会有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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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拔城，柳苗条指着花鸟虫鱼酒楼前的铁碑对周彻说道：“要我说啊，这花鸟虫鱼十有八九是个青楼。你这看这规矩，再看这名字，花鸟虫鱼。就单看这一个花字。你说这花它讲究什么啊，它就讲究一个百花齐放争奇斗艳。这酒楼名字以花打头，说明这里面漂的风尘女子一定少不了。”

周彻不耐烦的摇头道：“得了，一块破铁碑你都能研究个半天，是青楼又咋样。你难不成还想进去逛逛？赶紧去吃饭了。”

柳苗条挠挠脑袋嘿嘿一笑：“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窑子呢，说实话是有点想进去逛逛。”

周彻嗤笑道：“行了，毛都还没长齐就想逛窑子了。你也太心急了。”

周彻说完话转身离去，柳苗条转头看了一眼花鸟虫鱼的牌匾愤愤道：“等老子五年，五年后老子非要住在窑子里不可。”

二人走了两条街没找到卖烧鸡的，又实在是饿的着急就顺手买了几个肉包子边啃边在城里乱逛。

城里没什么好玩的，柳苗条手里的肉包子还没吃完就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反观周彻却还是兴致勃勃的逛来逛去。

柳苗条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他觉得此时周彻的状态看起来就跟自己亲爹那几房小妾一样，逛起街那叫一个没完没了。心里这样想着，柳苗条嘴上就说出来了。焉了吧唧的他打趣道：“哎，伙计，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像我家那几个小娘。你是不知道，我那几个小娘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但逛起街来那简直就是战斗力爆表。那感觉，就算是我爹调来一百个壮汉阻拦都能被她们两三下撂倒。”

周彻啃着肉包，撇撇嘴道：“你还真以为我在逛街哟。”

柳苗条疑惑道：“你不在逛街你在做什么？遛弯消食么？小小年纪怎么就老气横秋的。”

周彻笑着摆手道：“跟你这种富家子说不清，等你年龄再大点你就知道没事在外面逛逛也是挺有意思的。”

柳苗条不以为意，摇头晃脑道：“说你老气横秋你还真是老气横秋。”

一位窈窕女子迈着碎步路过，周彻啃了一口肉包意味深长的一笑不做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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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宗门要想长存，除了宗门外要有源源不绝的新鲜血液加入外，宗门内还必须要有能够扛鼎的存在。当然除开这两点，宗门内特殊组织架构也必不可少。而定潮山作为一个已经传承了千年之久的宗门对此更是讳莫如深。

定潮山自巫马象拔创立起，除去一殿双楼三阁四院。还另外设有十六个堂口。但传承至如今，十六个堂口删删减减，并并合合的只剩下戮，遗，秘，纪四个堂口。这四个堂口甚为神秘，神秘到连定潮山的弟子都只能得知堂口的作用和主事人是四大天王。而不知堂口内人员的详细组成。

定潮山弟子内部有一句广为流传的玩笑话叫做“宁愿相信你养的一条狗，都不要相信你身边的人。”之所以说是玩笑话，是因为这句话的背后有件好玩的事。

过去，定潮山上有人养鸡。有个张姓弟子喜欢吃鸡就会选择半夜去偷一只烤了给自己加餐。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在深夜里单人作案且又能快速的“毁尸灭迹”，所以这个张姓弟子持续一年之久的偷鸡行为并没有被人发现。但好死不死，这名张姓弟子有个过命交情的好兄弟在某天晚上来找他喝酒。酒过三巡，张姓弟子咂咂嘴觉得有酒无肉甚是无趣便又想去偷只鸡。想到便做，张姓弟子让好兄弟先喝着自己出去搞点肉回来。说完就摇摇晃晃的出门偷鸡去了。一个时辰后，张姓弟子带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鸡回来。二人喝酒吃肉好不痛快。又酒过三巡，喝的醉醺醺的张姓弟子抱怨现在山上的鸡越来越少，都不好偷了。其过命交情的好兄弟不言不语，却在第二日清晨拿着纪堂的手令带人将张姓弟子抓去了刑台。

偷窃被抓，在定潮山上的处罚是杖责。张姓弟子偷了一年的鸡。按照价值来算，一只一杖，一年三百六十五只，就是三百六十五杖，抹去个零头三百六十杖。杖责之日，铁木制成的刑杖断去五根。张姓弟子更是哀嚎连连屁股开花趴在床上半月不得下地。往后他每每想起此事都是声泪俱下的痛诉“我拿真心待人，人居然出卖我。我还不如养条狗。”

戮堂作为暴力机构由性情最为火热好斗的大天王主事。大天王姓贾名秋年，名字虽然像是读书人，但却跟读书人丝毫不沾边。贾秋年作为无双剑宗的大长老更是五次以秋水剑圣的名头登上龙蛇榜首。如此声名在前，世人皆以为贾秋年用剑，却不知堂堂剑圣与人争斗之时更喜拍黑砖。对此纪堂的主事人卫道曾感叹道：“看起来光明磊落的长相，怎的就喜欢干一些贼眉鼠眼之人才爱干的事。真他妈的白瞎了一副金刚魁梧的体魄。”

四天王卫道这番感叹刚说完的第二天，就被人在山下一板砖拍在后脑勺拍晕了过去。至于是谁干的，定潮山上下全都心知肚明但没人吱声。就怕自己也挨上这么一板砖。

有四天王卫道“珠玉在前”。主遗堂的二天王刘青玄和主秘堂的三天王楚三才眼观鼻，鼻观心对贾秋年的下作行径视而不见。反正都是自家人，自己只要不说他。那吃亏的只能是别人而不会是自己。可事实证明两位天王还是想多了。四天王被拍晕的第二天，二三两位天王也被拍了。刘青玄被拍晕在书房里，楚三才被拍晕在厕所。二人被拍晕的地方还都写上了“雨露均沾”四个大字。

今日二三四三位天王齐聚贾秋年的小院前，路过弟子见着还以为是三位天王要联起手来以报当年板砖之仇。纷纷都在心里呐喊助威，可结果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贾秋年打开院门笑脸相迎，三位天王与其有说有笑的走进院内，丝毫不见火药味，围在院前的弟子见无戏可看纷纷散去。

院内，贾秋年摆好茶水笑道：“事先说好，今天有事谈事，不要寻仇。要是打起来给我这小院拆了，改明三位师弟的后脑勺指不定又要被某个杀千刀的给拍上一砖。”

刘青玄三人仿若心有灵犀一般，抽了抽嘴角异口同声道：“对，的确是杀千刀的。”

贾秋年端起茶碗吹了吹，轻啜一口后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三人后脑勺一凉。

刘青玄咳嗽两声道：“谈正事谈正事。”

贾秋年默不作声。

刘青玄曲起双指叩了叩桌面道：“西川一千七百万生灵被屠杀一事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对此我不多说，咱聊聊别的事情。先前正午，山下的象拔城里有两道冲破云霄的气机惊现你们也感受到了。我循迹过去后，见到了桃李先生和九仙之一的剑仙朱弦。这两位意图让我定潮山作为幕后推手来推动神洲大一统并希望能藉此培养出一批强者好灭绝四座山海来对九天上的众神们发动反攻。讲实话，我对此并不看好，但是无奈山主他十分认同。所以，我想问问你们对此有何看法。”

贾秋年依旧默不作声。

楚三才和卫道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贾秋年突然问道：“刘师弟，你的爱徒李牧是不是回山了？”

刘青玄点头道：“回来了，但是他回来后第一时间就跟在储青后面出去鬼混了。”

贾秋年双目微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良久之后，他又问道：“我们定潮山这些年派去四山海的弟子有多少？可堪大用的又有多少？”

刘青玄想了一下答道：“派遣弟子去四座山海是自二代山主开始，几百年的时间过去。我们在四座的弟子已有十万之多。这十万弟子中可堪大用的应该只占三成。”

贾秋年喃喃道：“十万的三成那就是三万。太少太少。”

刘青玄疑惑道：“师兄此话何意？”

贾秋年严肃道：“我且问你可还记得初代山主建立定潮山的初衷？”

刘青玄猛然站起身严肃道：“定神洲风起潮涌，守神洲海晏河清。”

贾秋年轻声问道：“我再问你，定住没有？守住没有？”

刘青玄面有惭色，无声的摇摇头。

贾秋年挥挥手让其坐下，喃喃道：“要我说你们三人不看好是假，怕打输才是真。以前我对这些事情一直都是避而不谈，但今日我却想问问你们在怕些什么？昔年人皇伏天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都能打赢，我们就不行了？还是说怕输就可以不打了？人皇伏天建立永朝花了万年的时间才绝了那些神仙从神洲获取香火的可能性？你们一句不看好难道是想将神洲拱手相让？还是说你们想让神洲的众生再度回归到那猪狗不如的黑暗的时代？一句不看好何其可笑。不看好？他二十四节气神今日屠我神洲千万生民。神洲一统已是必然。为天下大义你等不看好也要看好。当年初代山主一人一剑阻罪崖山海三百万大军，也没人看好他能赢。可结果是初代山主一剑斩敌百万。你等需知事在人为。尊严，也从来都在剑上。我等可身死，可魂灭，可粉身碎骨，也可身首异处。但绝不可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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