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割让股份

前面一直控制着速度的林晚意，似乎察觉到了身后气息的变化。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极为利落地甩了个清脆的鞭花——“啪！”

如同指令一般。

顾星野心领神会，紧张地夹紧小腿，用尽力气模仿着刚才看到的动作，甚至莽撞地一抖缰绳。

“驾！”

“驾驾，马儿快快跑，别怕。”

枣红小马像是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中笨拙却一往无前的力量，猛地加速。

颠簸感骤然加剧，顾星野小小的身体在马背上猛烈起伏，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但他没趴下，反而在最初的失衡后更用力地夹紧马腹，身体像一颗倔强的钉子钉在鞍上。

风更猛了，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被逼出来，又在刺骨的冷风中迅速冻结。

雪沫溅到脸上，冰凉刺痛。

前方妈妈的背影依旧挺拔，仿佛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稳稳指向风雪深处。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席卷了他。

不是开心，不是兴奋，甚至不是害怕。

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血液奔涌，四肢百骸都在风雪和速度的冲刷中变得坚硬、滚烫。

胸腔里堵塞了太久的惊恐、窒息、无助，被这高速狂奔的狂风猛烈地撕扯、驱散。

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林晚意渐渐勒马减速。

顾星野的小马驹也跟着慢慢停下。

林晚意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但落地时，左膝不易察觉地轻缓了一下。

她走到小马驹旁，没看儿子，只是伸手，手掌抚过枣红马汗涔涔、冒着丝丝白气的脖颈，动作平稳柔和。

顾星野还在大口喘气，小脸通红，鼻子也红通通的，头上、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被雪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再没有昨夜的惊惶，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纯粹的亢奋。

他低头看看自己握着缰绳的手，手指冻得有点僵，但力量感还在。

又扭头去看身后那片被他和马踏过的、沟壑纵横的雪野，仿佛看到昨夜里那些被他砸碎、被他涂抹在墙上想要困住自己的无形牢笼，彻底被他冲垮、甩在了马蹄后面，碾碎成齑粉！

胸膛起伏得厉害。

这样的真实感受，已经很久未曾体验过了。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蹭掉了凝结的雪霜，也蹭掉了眼角残留的最后一点湿痕。

他看向妈妈。

林晚意正望着远处苍茫的雪线，侧脸线条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冷硬，却又奇异地带了点疲惫的松弛感。

她没说话，只是伸过手。

顾星野毫不犹豫地把冻得通红、还带着鞍上皮草气味的小手塞进妈妈同样冰凉却宽厚有力的掌心。

两只同样沾过颜料灰烬、同样被寒风吹得冰凉的手，在漫天雪光下，无声地握紧。

……

城西梧桐苑二楼的露台，厚重的积雪被人清扫得露出冰冷的青石地面。

顾宏远裹着件厚重的貂绒睡袍，面朝肃杀的庭院枯枝，如同一截被寒冬冻僵的树桩。

身后，是妻子孙慧芸压低嗓音却掩盖不住哭腔的通话声：“……是！叔公，您说得对……我们认栽！全部！只要留下我们在族谱上的名字，那七成……那七成股份！给！我们全都给！……晚意那边？是是是，我们这就去签声明文件……放弃管理权，放弃所有提名权……只保留象征性的……”

电话挂断，露台上只剩下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呜声。

孙慧芸捂着脸，终于压抑不住，发出“呜呜”的哭泣，精心描画的妆容花了，泪水混着粉底在脸上冲出沟壑。

“七成啊！宏远！那是我们苦心经营十几年……”

顾宏远猛地转过身。短短一夜，他仿佛苍老了十岁，眼下的乌青浓重，眼珠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神疲惫、颓丧，却深藏着毒蛇般的阴冷和算计。

“嚎什么！”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哭能把股份哭回来吗？能把我们的名字从宗祠除名簿上哭掉吗？！”

他几步抢到孙慧芸面前，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指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听着！我们现在是落水狗！要想活命，就得断腿！那些股份，”他眼中闪过一丝锥心刺骨的肉痛，随即被更深的狠戾取代，“就当是喂了狗！”

“没了股份，我们算什么？”

孙慧芸声音发颤，充满恐惧，“这个院子迟早也要被收走！以后靠什么活？”

“急什么！”顾宏远甩开她，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阴鸷，“只要名字还在族谱上，只要我们还姓顾，就有翻盘的机会！没了股份，顾长海那蠢货也栽了，林晚意那个贱人以为她赢了？笑话！她越得意，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走到露台边缘，俯视着顾宅主楼方向，眼神像淬了毒的冰棱。

“一个寡妇带着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想坐稳那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明里暗里的明枪暗箭，她能挡多久？何况……”

他嘴角扯出一个毒辣至极的冷笑，“顾氏的根基，不止是那些股票！还有那些真正传承了几代的东西！”

孙慧芸停止了哭泣，睁大了哭肿的眼睛，仿佛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鸾凤鉴？”

顾宏远没有回答，只是那冰冷而贪婪的目光，穿透寒冷的空气，死死钉在主楼深处某个方向，像要剜出其中珍藏的稀世珍宝。

三天后下午，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斜斜照进顾氏宗族委员会那间肃穆得如同小型法庭的议事厅。

长方形黑檀木桌两侧，顾宏远穿着件半旧的深灰色羊毛马甲，里面衬衫皱巴巴的，眼窝深陷，嘴角却挂着一种近乎谄媚的谦卑笑容，像个等待宣判的破落户。

孙慧芸则是一身素雅的藕荷色改良旗袍，强作镇定地坐在他身边，指关节因为用力捏着包带而泛白。

气氛微妙而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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