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一丝不苟的仓田毅

石门后勤基地，司令部。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一种声音。
　　铅笔在地图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绵密又均匀。
　　仓田毅大佐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的左手死死按住一把黄铜直尺，右手握着的铅笔，沿着尺边，在物资调配图上拉出一条笔直的黑线。
　　一条新的运输路线诞生了。
　　他的办公桌，不像办公的地方，更像一个展示绝对秩序的平台。
　　文件依据类别与日期，收纳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里，如同待检的方阵，棱角分明。
　　桌角的笔筒里，每一支铅笔都被削得同样长短，笔尖的朝向分毫不差，全部指向同一个方位。
　　仓田毅，四十五岁。
　　帝国陆军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全军最优秀的后勤管理专家之一。
　　他的人生，由无数个表格、数字和流程图构筑而成。
　　秩序，效率，分毫不差，这便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一手缔造的石门基地，就是他意志的延伸。
　　它不是一座要塞，而是一台由无数齿轮与零件构成的，正在高速运转的庞大机器。
　　每一车皮的物资何时抵达，存储于哪个仓库的哪个货架，又将在几点几分，由哪一支车队运往前线。
　　所有的流程，都被他用一张张表格和图纸，规划到了秒。
　　在同僚眼中，仓田毅是一个刻板到令人窒息的怪人。
　　他无趣，缺乏想象力，从不关心瞬息万变的前线战局，只关心他的数字，他的表格，他的库存清单。
　　那个不久前在太原被俘的黑田研二，曾经用一种带着嘲讽的口吻评价过他。
　　“仓田君的优点，是没有想象力。”
　　“他的缺点，也是没有想象力。”
　　“让他管理后勤，帝国可以一百个放心，因为他绝不会出任何差错。但如果让他去指挥一场战斗，帝国最好提前为他准备好棺材。”
　　此刻，仓田毅正在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感到一种秩序被侵犯的烦躁。
　　“报告！”
　　一名负责仓库管理的少佐，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
　　他的军靴在地板上发出的急促声音，打乱了室内的宁静。
　　他的呼吸不稳，神色紧张。
　　仓田毅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那支铅笔悬停在地图上空，距离图纸只有一毫米。
　　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低沉得不带一丝温度。
　　“什么事？”
　　“报告司令官阁下，A区3号仓库的防火沙，昨天盘点时发现少了三袋。”
　　少佐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去看仓田毅的眼睛，只能低着头汇报。
　　“我已经命令仓库管理员立刻补上，并责令他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三袋？”
　　仓田毅猛地抬起头。
　　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枚探针，直直刺在那名少佐的脸上。
　　少佐的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为什么会少三袋？”仓田毅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记录错误，还是被盗了？原因查清楚了没有？”
　　“这个……仓库管理员说，可能是前几天装卸重物的时候，不小心遗落的……”
　　少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细若蚊蚋。
　　“可能？”
　　仓田毅的声调陡然拔高，那名少佐的肩膀猛地一缩。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可能’这个词！我需要的是一个确切的答案！是，或者不是！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今天之内，必须给我查清楚这三袋沙子的确切去向！”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上身前倾，阴影笼罩下来。
　　“否则，你就和那个该死的仓库管理员一起，去把基地所有的厕所都清洗一遍！”
　　“哈伊！”
　　少佐身体一僵，魂都快飞了，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仓田毅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金属听筒触感生硬。
　　他没有拨号，直接接通了基地的警备司令部。
　　“我是仓田。”
　　“从今天起，将基地的警戒级别提升至最高。所有巡逻队的巡逻频率增加一倍，特别是夜间。另外，严查所有进出基地的人员和车辆，包括我们自己人，任何没有通行证的人，一律就地逮捕！”
　　电话那头的警备队长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命令搞懵了。
　　“司令官阁下，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情报部没有发来任何预警。前线不是很顺利吗？”
　　“这是命令！”
　　仓田毅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任何商讨的余地。
　　“我不管前线怎么样，我只负责这里的绝对安全。在我这里，不能出任何一点差错！明白吗？”
　　“哈伊！”
　　电话那头传来果决的应答。
　　挂断电话，听筒被重重地扣回原位，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仓田毅这才感觉到，胸口那股无名的烦躁，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股紧张感的来源。
　　按理说，这里是帝国占领区的腹心，距离最近的战线足有三百多公里。
　　这里固若金汤，是整个华北方面军的心脏。
　　而那些所谓的八路军主力，全都被方面军的主力部队死死地围困在太行山的穷山恶水里，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威胁到这里。
　　但他就是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于他对“混乱”这种东西本能的、生理性的厌恶。
　　太原的失陷，筱冢义男中将的“玉碎”，在他看来，就是“混乱”的极致表现。
　　一个军的司令部，一个中将坐镇的核心，竟然能被区区一股小部队从内部攻破。
　　这是帝国的奇耻大辱。
　　也是他这种秩序主义者，完全无法容忍的、最肮脏的失败。
　　他绝不允许那种该死的“混乱”，蔓延到自己的地盘。
　　为了防止这种“混乱”，他只能用加倍的、更严苛的“秩序”来对抗。
　　仓田毅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目光，抚过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钢铁王国。
　　笔直的道路，等距的路灯，如同棋盘格一样整齐排列的仓库。
　　远处，探照灯的光柱以固定的节律，一遍遍扫过黑暗的旷野，不知疲倦。
　　这里的一切，都运转得如同钟表一样。
　　在这里，他就是唯一的“神”。
　　任何试图破坏这份秩序的存在，都将被他无情地碾成粉末。
　　他坚信，只要他的表格不出错，他的流程不出错，他的基地就永远不会出错。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个他最看不起的、充满了“混乱”和“不确定性”的对手，已经悄悄地来到了他的门前。
　　并且，正准备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来砸碎他引以为傲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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