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醒
九天神皇小说推荐阅读:
AWM[绝地求生]
表妹万福
明朝那些事儿(全集)
遮天
天官赐福
飘邈之旅
万古神帝
绝世神医纵横都市陈南朱可人
解药
最强废材崛起陆仁云青瑶
云里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
很高。
比她那间阁楼公寓的天花板高出至少两米。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
然后大脑才开始运转。
这不是她的公寓。
她猛地坐起来。
起得太快,太阳穴一阵刺痛,视野黑了一瞬,又慢慢恢复。
这是一间宽敞的卧室。
书桌上摊着几叠文件。
旁边放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帽没套上,笔尖搁在一个白瓷笔托上。
衣架上挂着一件大衣。
她认得。
昨晚裹在她肩上的那件。
她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的还是昨晚的黑色丝绒礼服,领口的褶皱压得有点变形。
但高跟鞋被脱掉了。
门开了。
裴珩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手腕上那块皮质表带的腕表。
“醒了?”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喝水。温度刚好。”
云里没有碰那杯水。
“昨晚麻烦您了,裴先生。我现在没事了,该回去了。”
掀开毯子,双脚落地。
脚尖刚踩到地板,膝盖就软了。
裴珩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云里不自觉地往回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臂,但身体不争气,膝盖还在打颤,抽不回来。
裴珩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是一种安静的、从容的、不接受回避的注视。
像律师在庭上看关键证人,不需要提高音量,不需要拍桌子,甚至不需要说话,对方就知道自己撒不了谎。
“你觉得我会信吗?”
裴珩松开她的手臂,转身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个药瓶,一字排开在桌面上。
四个瓶子,大小不一。
云里看到那些药瓶的瞬间,脸色变了。
不是恐慌——比恐慌更深。
裴珩昨晚在她昏睡时,让一位医生来看了她。
不是急救医生,是他在巴黎认识的一位内科主治医师,在圣安托万医院有近二十年的临床经验。
他把这些药瓶递给医生的时候,医生看了标签,把每一瓶都打开,倒出药片检查,又凑近了闻。
然后把药瓶放下,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这些药不能混着吃。”
第二句:“长期这样吃,活不了太久。”
第三句:“你得让她住院。”
裴珩现在把医生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云里听。
他拿起其中一瓶白色药片。
“这个。医生说这种止痛药的剂量,长期服用会损伤肝肾。它含有一种非甾体抗炎成分,对胃黏膜也有腐蚀性——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胃疼?反酸?干呕?都是它引起的。”
他把药瓶翻过来,底部还有小半瓶药片,摇起来沙沙作响。
“你的肝功能指标,我猜已经不太好了吧。”
云里没说话。
裴珩又拿起另一瓶。
这瓶的颜色和其他几瓶不一样,瓶盖是蓝色的,标签上的法文印刷体很工整。
“这个。不是安眠药,是强效镇静剂,里面混合了止痛成分。一般用于手术后剧痛的短期控制,最多连续服用两周。”
“你的瓶子已经快见底了。开瓶日期是今年三月。”
她把一个最多吃两周的药,吃了将近一年。
云里盯着那些药瓶,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她最怕的事情发生了。
不是怕死——她对死亡已经麻木了。
在弟弟死后的那个清晨,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每一次疼得想把头往墙上撞的发作之后,死亡对她来说已经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了。
可怕的是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她需要靠这些东西才能活下去。
被人看见那个壳子底下的、烂掉了的、真实的云里。
更可怕的是——看见她的这个人,是他。
裴珩。
那个在英国告诉她“不要做小偷”的少年。
那个她这辈子唯一的光。
他看见了。
全都看见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还给我。”
“不还。”裴珩把药瓶放回桌面上。
“你吃了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吃这些才能睡觉?”
云里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中间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裂口又被咬紧了,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痕。
那个目光和她当年在英国被抓住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才十岁出头,面黄肌瘦,被大人围着质问,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抿着嘴,眼睛亮得灼人。
云里被他的目光刺痛了。
不是他的眼睛刺痛了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指责,没有评判,甚至连同情都算不上。
那是一种很沉很沉的温柔,沉到可以托住她所有的溃烂和不堪,不让她继续往下坠。
她不想被人这样看着。
不想被任何人这样看着。
尤其是他。
她宁愿他质问她为什么嗑药,宁愿他失望地摇头,宁愿他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样她还能反击,还能用更尖锐的话刺回去,还能在这场对话里保持某种平衡。
但他不给她这个机会。
他不攻击她,他只是看着她。
用那双十年前就用过的眼睛,安静的看着她。
这比任何审判都让她难以承受。
她忽然站起来。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膝盖还在抖,但她硬撑着站稳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连朋友都谈不上。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凭什么过问我的身体?你以为你是谁?买了我的画就可以管我的事了吗?我是你的收藏品吗?”
她不止学会了用笑容笼络人。
在这十年的巴黎浮沉里,她也学会了用言语刺伤人。
这是她在名利场里练出来的另一套本事——当一个人靠得太近,当她觉得自己的壳要被撬开的时候,她会先用锋利的词句把对方推远。
这招对付过不少人:想打探她过去的记者、想占她便宜的收藏家、想用关心换取她信任的画商。
每一回都很管用。
她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皱巴巴的黑色丝绒礼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凶狠得像一头受伤的狼。
脖子上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手指攥成了拳头。
这副样子如果被艺术圈那些人看到,大概会吓一跳。
这不是那个永远优雅完美的克莱尔·云。
这是云里。
原装的、没有上漆的、浑身带刺的云里。
裴珩没有被她激怒。
他让她说完。
他只是站在书桌前,等她说完,他才开口。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你的谁。”
“但我是唯一一个,在这个世界上认识你的人。”
“不是克莱尔·云。那个被偷东西的小女孩。那个我在英国看着她的画被冒名顶替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那个我为了她读法律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认识她?还有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还有谁知道那双眼睛。”
“我如果不认识你,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认识你了。”
云里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碰到了床边,退无可退。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所有尖锐的、锋利的、用来保护自己的词语全部用完了。
她张口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回床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发抖。
“我不需要。”
裴珩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来。
她低着头,手里被塞了一杯温水。
是他刚才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杯。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
“我没有可怜你。”他说。
“是因为现在我有能力可以帮你。不是因为可不可怜。”
云里把杯子握得更紧了。
杯里的水在微微晃荡,水面不安地颤动着。
“我会保护你。”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大概是正午了。
巴黎的秋日短暂,正午的阳光也就这么一小会儿。
云里终于开口。
她把手从脸上移开,但没有抬头看裴珩,只是盯着手里那杯水。
杯里的水平静下来了,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
“当年我被人骗到法国。说可以保送我去法国深造,进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他办好了我和弟弟的旅行证件,带我们坐渡轮到加来。到了加来火车站,他说他去取票,让我们在候车室等着。弟弟坐在行李箱上,抱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我们在渡轮上没吃完的面包。”
“我和弟弟在火车站等了很久,等到候车室的钟从下午走到半夜,等到弟弟靠在我腿上睡着又醒来。所有行李都被人偷了,只剩口袋里几枚硬币,还有贴身你的那块手表和你母亲的项链。”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她把杯子放下来,继续讲。
“没钱,没身份,没地方住。后来一个餐馆老板娘收留了我们,让我们睡在厨房后面的小隔间里。我帮她洗盘子,她给我和弟弟两顿饭。老板娘是个好人,但她丈夫不是。干了差不多大半年,老板娘改嫁了,新老板说厨房后面不能住人,把我们赶走了。”
“然后就一直在换地方。洗衣房,面包店,街头画肖像。我画肖像画得很快,十分钟一张,收一个法郎。好的时候一天能画十几张,但巴黎的天气不好,下雨天没人停下来让你画。弟弟身体一直不好,在伦敦就有咳嗽的毛病。到巴黎以后,住的地方都没有暖气,冬天最冷的时候我们挤在阁楼里,把所有衣服盖在身上还是冷。他咳了一整夜,我在旁边听着,什么也做不了。”
“那次——我跑遍了十三区所有的诊所。一家一家地敲门。有些不开门,有些开门看了我们一眼就摆手说‘没有预约不能进来’。我把手表和项链都卖了,以为是好价钱。结果被骗了。法国人还是英国人我忘了,看起来像个好人——穿得体面,说话也客气,跟我说这两件东西很值钱,给了我几张纸币。我拿着钱带弟弟去医院,医院说这些钱还是不够,我跪在最后一家诊所门口磕头,磕到额头上全是血。他们还是没让我进去。”
“那天晚上,弟弟死在我怀里。”
裴珩没有说话。
他在想象。
她讲弟弟死在怀里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在北平的四合院里背法条。
在燕京大学的图书馆里查判例。
在想着有一天要去巴黎找她。
但她已经在巴黎了。
一个人,抱着死去的弟弟,跪在诊所门口磕头。
云里见他沉默,更慌了。
她看不懂他的沉默——她把沉默当成了退缩。
她习惯了被人当成光鲜亮丽的克莱尔·云,不习惯被人看见烂掉了的云里。
现在裴珩不仅看见了,还沉默着。
他一定是在想该怎么体面地离开。
一定在想“这个人太麻烦了”。
一定在想“我不该多管闲事”。
她宁愿他离开。
宁愿他被她吓跑。
至少那样她还能继续假装自己不痛、不苦、不怕。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伸手去拿那些药瓶。
手指碰到了最近的那一瓶——是白色瓶盖的那个,止痛药。
“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满身烂疮,药不离手。跟你认识的那个小女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在伦敦贫民窟里还有点骨气,至少不嗑药。我连骨气都没了。我圆滑世故,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靠吃药才能睡着,我连画都快画不完了。你认识的那个云里早死了。死在巴黎的阁楼里,和她弟弟一起死的。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不值得你费心。”
她的手指已经碰到药瓶了。
裴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是粗暴的、抓的姿势。
是温柔的,手指环绕在她的腕骨上方。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无名指上干干净净。
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钢笔留下的。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裴珩低头看着她,目光和平常不太一样。
平常那种清冷疏离的外壳被剥掉了。
“从认识那天开始,我的人生轨迹就全部改了。我本来应该跟我父亲一样从政,或者从军,但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再站在那种——那种什么都不做的地方。我选了法律。因为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能保护你这样的人的方式。我学法律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你。我读了这么多年,来了巴黎,本来以为找不到你了。但我还是遇见了你。所以我回不去了。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怕我看见你的烂疮——我看见了。你怕我知道你嗑药——我知道了。你怕我被你吓跑——我没有。你还要怕什么?一次性说出来。”
云里愣愣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在发抖。
眼泪终于涌出来,这一次,她没憋住——也憋不住了。
泪珠子从眼眶里滚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在白衬衫的袖口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圈。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你会后悔的。”她说。
裴珩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你凭什么这么说。”
云里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下方那道浅浅的阴影,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她在他眼睛里看到的那个自己,不是克莱尔·云。是云里。
是那个在伦敦脏兮兮的、不肯认输的小女孩。
她想在他眼睛里找到动摇、找到怜悯、找到任何一丝施舍的痕迹。
但她只看到一种很沉很沉的坚定。
和当年一样。
他为什么都没变呢。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那天下午,裴珩把那些药瓶全部锁进了书桌抽屉里。
“医生说你需要做一个全面检查。肝功能、肾功能、血常规、电解质,还有一些其他的指标。我已经联系了医院——圣安托万医院,巴黎最好的综合医院。内科的杜邦医生,是我的朋友,在肝病和药物依赖方面有近二十年的经验。下周一。我陪你去。”
云里坐在床上,捧着他刚泡的热茶。
是红茶,加了蜂蜜,甜味很淡。
她看着他的书桌——上面摊着法律卷宗、钢笔、白瓷笔托。旁边摞着一叠文件,标签上写着案卷编号和日期。
还有一本翻开的法文法律期刊,某一页被折了角,空白处用铅笔批注了几个字,字迹很细很工整。
这是他的生活。
规矩的、体面的、有条有理的生活。
和她那个堆满未完成画布和空药瓶的画室,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真的是为了我读法律吗?”
裴珩正在倒水,背对着她。
“嗯。”
就一个字。
说完继续倒水。
水壶里的水流进杯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水汽氤氲着往上飘。
云里没有再问了。
她低下头喝茶,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那里还有一点没干的泪痕。
裴珩转过身来,然后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钢笔,继续翻看卷宗。
他的背影对着她。
她把杯子里的茶慢慢喝完。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现在照到了她的脚背上。
她看着那道阳光,忽然觉得今天的巴黎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https://www.biqugecd.cc/41532_41532798/5840957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iqugecd.cc。九天神皇手机版阅读网址:m2.biqugecd.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