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尔尔辞晚,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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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轮靠岸的时候,晨雾刚好散尽。
鼓浪屿从海雾里慢慢浮出来,先是日光岩的尖顶,然后是那些错落在绿树间的红砖老洋房,最后是整条环岛路——灰白色的石板路被晨光照得泛着柔和的光,弯弯曲曲地伸进岛心深处。
小石榴第一个冲下舷梯,小裙子被海风吹得鼓成了小灯笼。
她跑了几步又转回来,冲着还在舷梯上的妹妹喊:“葡萄你快一点!岛上的路是石板铺的,跟我们家门口那条路一样!”
小葡萄一手扶着舷梯的栏杆,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地,然后仰头对身后的妈妈说:“石板缝里有青苔。”
“因为都在水边。”林颖恩牵着她的手走下最后一级。
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蓝连衣裙,头发没有挽起来,松松地披在肩上,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裴珩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爸爸你快点!”小石榴在前面喊。
“来了。”他走到林颖恩身边,把帆布袋换到左手,右手牵起她的左手。
林颖恩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环岛路沿着海岸线蜿蜒,一边是蓝绿色的海,一边是爬满炮仗花的老围墙。
海风从鹭江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远处钢琴博物馆飘来的琴声。
岛上没有汽车,只有偶尔经过的自行车和电瓶车,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和树荫里鸟叫的声音。
小石榴在前面跑跑跳跳,每看到一样新鲜东西都要停下来蹲下去研究。
一片特别大的榕树叶子要捡起来对着太阳看叶脉,一只趴在墙头的花猫要“喵”回去,路边卖海螺壳的小摊要一个一个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听。
每个海螺她都听了一遍,然后很认真地告诉摊主老伯:“这个海螺的声音最大,它可能离海最近的时候被抓上来的。”
老伯被她逗得直笑。
路边有一排蚂蚁在搬面包屑,小石榴趴在石板路上看得入迷,喊妹妹快过来看。
小葡萄走过来,低头看了片刻,说:“小蚂蚁要把面包屑运到它们的洞口,但是它们绕路走了。”
“为什么绕路?”
“可能前面有障碍。或者它们在等后面的蚂蚁跟上来。”
“那不要打扰它们啦。”小石榴把妹妹拉起来,“它们已经很累了。你看它扛这么大一个东西。”
小葡萄收回手,看了姐姐一眼,点了点头。
裴珩和林颖恩跟在后面,走得慢。
他的手一直牵着她的。
路过一棵老榕树的时候,树冠遮住了半边路,阳光从气根间漏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碎金。
林颖恩停下来仰头看那棵树。
“这棵榕树至少有两百年了。”她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气根。两百年以上的榕树,气根才会垂到地面再生根。你看那边那几根。”她指了指树冠下几根已经长成新树干的粗壮气根,
“这应该是第三代了。一棵树生了一片林子。”
“一棵树生一片林。”裴珩重复了一遍,握紧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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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钢琴博物馆附近,海风送来一阵琴声。
不知道是谁在里面弹《月光》,音符从敞开的法式长窗里飘出来,和着海浪声一起在石板路上流淌。
小石榴停下脚步,歪着头听了好一会儿,然后仰头问裴珩:“爸爸,这个是什么曲子?”
“月光。”
小葡萄也听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等琴声停了,她才开口:“那个弹琴的人,左手比右手轻。所以低音很轻,高音很清楚。”
裴珩低头看了看她。
小葡萄正仰着脸望着琴声飘来的方向,眼睛里有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
---
从钢琴博物馆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鼓浪屿的午后阳光不像正午那样直白热烈,被老榕树和红砖墙过滤过一遍,洒在石板路上就成了温吞的金色,踩上去仿佛都是软的。
小石榴的电量已经在上午的奔跑中消耗了大半,此刻牵着裴珩的手慢慢走。
她仰头看路边老洋房的雕花窗棂。
“爸爸,那个窗户上的花是什么花?”
裴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蔷薇。”
小石榴“哦”了一声,又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说:“蔷薇像穿了好多层裙子的公主。”
裴珩低头看了看她。
“那你就是蔷薇公主。”
小石榴心满意足地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到墙根下,惊起一只趴在青苔上的小蜗牛。
她蹲下来看蜗牛,蜗牛把触角缩回去,她等了好一会儿它才重新伸出来。
她站起来拍拍手,对蜗牛说了句“拜拜”,重新拉起裴珩的手继续往前走。
林颖恩牵着小葡萄走在后面几步。
“妈妈,钢琴博物馆里有一架钢琴,琴键是反的。”
“反的?”
“黑键是白的,白键是黑的。那个解说员叔叔说,那是给贵族小姐练习用的,弹错了也看不出来。可是——”她顿了顿,“弹错了就是弹错了,看不出来也是弹错了。为什么要假装没错?”
林颖恩握了握她的小手。
“葡萄说得对。弹错了就是弹错了。”
小葡萄点了点头:“妈妈,鼓浪屿的地是斜的。我们从码头走到钢琴博物馆,一直在往上走。等下回去的时候会往下走。下去比上来省力,但是膝盖会比较累。”
“你这都注意到了?”
“嗯。上来的时候小腿酸,下去的时候膝盖酸。酸的位置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等下下去的时候我要走慢一点。姐姐下坡会冲,上次就冲太快摔了。我要拉住她。”
林颖恩忍不住笑了。
这个孩子脑子里装的东西,永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
岛心小广场旁边有一棵很大的凤凰木,花期刚过,枝头还挂着几朵迟开的红花,落在石板地上像铺了一层红纸屑。
裴珩从帆布袋里掏出相机,往后退了几步,对着蹲在地上捡花瓣的小石榴按了一张。
小石榴发现被拍,立刻站起来,把捡到的花瓣全部捧在手心里举到脸旁边,露出大大的笑脸,比了一个耶。
裴珩又按了一张。
“爸爸,你给葡萄也拍一张!”小石榴跑过去拉妹妹。
小葡萄没有摆姿势,就站在凤凰木下,手里拿着一片刚捡的红花瓣,微微仰头看镜头。
裴珩按下快门的时候,她的嘴角正弯起,笑得很甜。
“这张一定很好看。”林颖恩走过来,凑近看取景框。
裴珩把相机放低让她看,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对他说:“你还没给我拍。”
“现在。”
她站到凤凰木下,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碎发贴在嘴角。
她没有刻意收拢,就那样微微侧着脸看他。
阳光从凤凰木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裴珩举起相机,却没有立刻按下快门。他看了她片刻,才按下快门。
然后他放下相机,走到她面前,把她嘴角那缕碎发拨回耳后。
小石榴跑过来,扯了扯裴珩的衬衫下摆,“爸爸,我们来拍全家福!我去找个人帮我们拍!”
她环顾四周,看到一个路过的年轻姑娘,立刻跑过去仰头问人家可以不可以帮我们拍照。
对方笑着接过相机,一家四口站到凤凰木下。
小石榴站在裴珩前面。
小葡萄站在林颖恩前面,林颖恩微微弯下腰,双手搭在她肩上。
裴珩的右手揽着林颖恩的腰,左手轻轻搁在小石榴的头顶。
微风吹过,十分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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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一家老字号沙茶面馆吃饭。
店面很小,只摆了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煮着沙茶汤底,花生酱和虾米的香味从门口飘出去。
裴珩让老板娘把两碗面里的姜丝提前挑干净,又单独要了一小碗不放花生的沙茶汤给小葡萄——她不太能吃花生的颗粒感。
小石榴吃得很认真。
面条吸得呼噜呼噜响。
她吃了几口,抬起头来,嘴边上沾了沙茶酱:“这个面好好吃!跟北平的炸酱面不一样——北平的是咸的,这个是甜的!不对,是又甜又咸又辣!”
“因为放了椰浆和虾酱。”裴珩拿手帕给她擦嘴。
“椰浆是什么?”
“椰子里的汁水熬成的浆。”
“椰子又是什么?”
“一种长在海边的水果,外壳很硬,里面有水,清甜清甜的。”
小石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为什么我们北平没有?”
“因为椰子树只长在热的地方。”
“那我们搬来厦门好不好?”
“那你的呼噜怎么办?”
小石榴把筷子放下来,陷入了人生中第一次关于“美食与猫不可兼得”的严肃思考。
片刻后,她抬起头,非常郑重地做出了决定:“把呼噜也搬过来。搬到厦门,它就不用蹲在奶奶的金鱼缸旁边了。厦门的金鱼都在海里,它捞不着。”
小葡萄在旁边安静地吃面。她把面条用筷子卷成一小卷,放进勺子里,再加一点点汤,然后送进嘴里。
她吃完一卷,抬头问:“那爸爸的工作怎么办?妈妈的工作怎么办?”
小石榴愣了一下。
“对哦。”
“所以不能搬。”小葡萄说完,又卷了一小卷面,放回碗里蘸了蘸汤,“但是我们可以每年都来。度假。”
小石榴立刻又高兴了。
“那说好了,每年都来!每年来吃这个面!拉钩!”她把小拇指伸到妹妹面前。
小葡萄把筷子放下,伸出小拇指,和她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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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四个人的脚步比上午更慢了。
太阳偏过了头顶,海岛午后有一种慵懒的热度,连海风都变得黏糊糊的。
小石榴上午的电量已经消耗了大半,不再跑跑跳跳,而是牵着小葡萄的手慢慢走。
两个人走在裴珩和林颖恩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手拉手,偶尔低头看石板缝里的青苔,偶尔停下来等爸爸妈妈跟上。
走到龙山洞附近,一个穿蓝色条纹衫的小男孩蹲在路边,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小男孩大概四五岁,头发有点卷,皮肤是闽南孩子常见的蜜色,专注地画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到小石榴的时候,手停下来,树枝歪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盯着小石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他把自己画的画指给她看:“这是鱼。鼓浪屿的鱼。”
地上用树枝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鱼鳞是圈圈画的,鱼尾巴比鱼身子还大。
小石榴低头看了看:“尾巴太大了,这样游不动。”
“不会游不动。鱼尾巴越大游得越快。你看金鱼就是大尾巴。”
“金鱼游得快吗?我奶奶家的金鱼就游得很慢。呼噜捞了它好几次。”
“呼噜是谁?”
“我家的猫。它很肥。爷爷说它可能有十七斤。”
小男孩被“十七斤的猫”这个信息震撼了片刻,把手里的树枝递给她:“你要不要也画一个?”
小石榴接过树枝,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圆上戳了两个点,圆下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小石榴。
写完把树枝还给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是你的名字?”
“嗯。我叫小石榴。”
“我叫阿海。”他把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忽然伸出手,“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吗?”
小石榴正要伸出手,手背忽然被妹妹轻轻拍了一下。
小葡萄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姐姐身前半步的位置,抬头看了阿海一眼。
“牵手要经过家长同意。姐姐,我们去找爸爸妈妈。”
说完她拉着小石榴的手腕,转身就走。
小石榴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妹妹牵着走了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海,阿海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没来得及收回去。
“葡萄,他只是想做好朋友。”
“好朋友不是随便做的。”
“他是好人,他说他叫阿海。”
“坏人的名字也可以很好听。”她头也不回地拉着姐姐往前走,
“爸爸说的——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你是姐姐,你应该知道。”
小石榴回头朝阿海挥了挥手:“阿海再见!下次见面我们再做好朋友!”
小葡萄没有说话,只是把姐姐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步伐明显比平时快,走到爸爸妈妈面前才松开姐姐的手,站在林颖恩旁边,仰头说了一句“姐姐差点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牵手”。
林颖恩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已经快藏不住了。
她蹲下来,帮小葡萄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刘海:“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叫阿海。”
“他是坏人吗?”
小葡萄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还没查清楚。”
“那查清楚之前,你不应该直接把他定义成坏人。他可能真的只是想跟石榴交个朋友。”
“可是他想拉姐姐手。”
“他只是说‘可以做好朋友吗’。朋友之间也是会握手的。你忘了你爸爸怎么跟人打招呼的?”
小葡萄低下头,没有反驳,但小嘴还是微微抿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个小孩长得有点帅。姐姐被帅哥拉走就会忘记回来。”
林颖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偏过头看了裴珩一眼。
裴珩走上前,弯腰把小葡萄抱起来。
小葡萄趴在他肩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爸爸。”
“不是。”裴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但是你姐姐有权利交朋友。但你不能替她做决定。”
小葡萄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一点,露出的内双眼睛里有一丝动摇。
“那如果那个阿海不是好人呢?”
“那我们一起保护她。”
“你是说——你、我、妈妈三个人一起看着?”
“对。”
小葡萄沉默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他肩上滑下来,走到姐姐旁边,站了片刻,伸出手拉住了姐姐的手:“对不起。你下次可以跟他做好朋友。但我要在旁边看着。”
小石榴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没关系!下次我们三个一起画鱼!你画的一定比他好看——他画的鱼尾巴比身子还大,一看就不是认真的鱼。”
小葡萄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回握了姐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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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岩的入口在一条窄巷尽头。
石阶很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的岩壁被海风侵蚀出蜂窝状的凹坑,摸上去粗粝而温热。
小石榴自告奋勇要走在最前面,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像一只小壁虎。
小葡萄跟在后面,一步一阶,手扶着旁边的铁栏杆,嘴里默数台阶数。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她数到拐弯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妈妈,你数到多少?”
“忘了。”林颖恩诚实地说。
“没关系。等下下来的时候我再数一遍。”
到了岩顶,整座鼓浪屿铺在脚下。
日光已经偏西,海面从正午的蔚蓝变成傍晚的灰蓝,又被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的光束染成一条一条的橘红色。
对岸的厦门本岛开始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火,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海面上有几艘归港的渔船,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晚风吹得斜斜的。
小石榴站在栏杆前,两只手扒着栏杆边沿,踮着脚尖往下看。
“妈妈,世界好大。从上面看,房子像积木,人像蚂蚁。不对,没有蚂蚁,太小了看不见人。”
裴珩站在她旁边,一起看夕阳缓缓沉入海平线。
小葡萄没有趴在栏杆上,而是站在妈妈身边。
“妈妈,南方和海,哪个更远?”她忽然问。
“从北平来算,南方先到,海后到。”
“我们到南方了,也到海了。是不是等于走到最远了?”
“葡萄,最远不是地方,是你想去还没去的地方。”
小葡萄沉默了片刻。
“那我想去的地方还很远吗?”
“你想去哪?”
“暂时还没想到。等想到了再告诉你。”
夕阳沉到海平面以下的那一刻,整片海忽然变成了深灰色,只有西方天际还残留着一道橘红色的余烬。
岛上华灯初上,那些藏在树丛间的老洋房一栋接一栋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法式长窗里透出来,把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
一家四口慢慢往下走。
小石榴下坡果然开始冲,被小葡萄一把拉住了裙摆后腰的带子。
“姐姐不能冲,小心摔倒。”小石榴试着又迈了一步,妹妹的手没松,她只好慢下来,两个人手拉手一级一级往下走。
林颖恩和裴珩跟在后面,她的手被他握着,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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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在岛上一位老华侨的私宅里。
宅子藏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最深处。
巷口只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照着斑驳的砖墙和墙上攀着的三角梅。
如果不是裴珩提前订好,没有人会知道这扇窄窄的铁门后面藏着一座南洋风格的老别墅。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一棵老鸡蛋花树正开花,白色的花瓣托着嫩黄的蕊,香气淡而清甜。
树下摆着一张铺了白色亚麻桌布的长桌,四把藤编椅子,桌上放了一盏玻璃罩的蜡烛灯,烛火在晚风里轻轻跳着。
“哇!”小石榴从门里钻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妈妈你看那个树,花是白色和黄色的!像荷包蛋!”
小葡萄走到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低头捡了一朵刚落下的鸡蛋花,放在掌心里看着。
老板娘是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围着南洋蜡染的围裙,亲自端茶出来。
她看到两个小姑娘,眉眼弯弯地说“今天贵客临门”,声音软糯,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茶是铁观音,炭焙的,汤色金黄,入口有淡淡的兰花香。
小石榴端起小茶杯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然后舒展开来:“先苦后甜!跟姥姥家的莲子汤一样!”
“奶奶,这个茶叫什么?”
“铁观音。”老太太笑着说。
“菩萨也有铁的吗?菩萨不是用泥做的吗?”
“那是名字啦。”老太太被她逗得直笑,“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姑娘?”
“我叫小石榴。我妹妹叫小葡萄。”她一口气说完,又指了指裴珩和林颖恩,“那是我爸爸和我妈妈。”
老太太笑着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不多时,菜一道道上来。
头一道是沙虫萝卜丝汤。
小石榴喝了一口汤:“甜甜的!”
“因为沙虫自带鲜甜。”裴珩给她碗里舀了第二勺。
小葡萄没有立刻喝,她先用勺子捞起一根沙虫,对着蜡烛光看了看。
“这个就是上午说的沙虫。”
“嗯。”
“海鸥吃沙虫。我们也在吃沙虫。我们是不是和海鸥抢吃的?”
林颖恩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不可抑制地弯了起来。
第二道是姜母鸭,用瓦煲端上来,盖子一掀,姜味和麻油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裴珩把煲里的姜片一片一片夹到旁边的空碟里。
姜片切得薄,被麻油煸得半透明,粘在鸭皮上不好分离,他用筷尖轻轻拨开,然后才把鸭腿肉拆下来,分到两个女儿碗里。
又夹了另一个鸭腿,放在林颖恩碗里。
小石榴咬了一口鸭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这个鸭子一咬就散开了,爸爸你为什么不吃?”
她把自己碗里另一块鸭肉夹起来放进裴珩碗里,“你吃这个。”
小葡萄把自己碗里的鸭肉也夹了一块放进裴珩碗里。
林颖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这一幕,伸筷夹了一块鸭肉,放在裴珩碟子里:“三个女士都给你夹菜了。吃吧。”
裴珩笑了笑,“那我就谢谢三位美丽的女士了”
到了甜品环节。
是老板娘端上来的两小块蛋糕。
一小块是巧克力慕斯,表面撒了薄薄一层可可粉;
另一小块是海盐焦糖芝士,顶着一小撮金箔碎。
“哇!”小石榴这次的惊叹声是今天的最高分贝,“蛋糕!爸爸你给我们点了蛋糕!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甜的!”
“因为你们两个是小馋猫。”裴珩说。
小石榴端起那碟巧克力慕斯,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巧克力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颖恩笑道。
“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每次都可以是最好吃的!”
小葡萄吃的是海盐焦糖芝士蛋糕。
她用小勺子舀了很小很小一口,放在舌尖上抿了抿。
小葡萄又舀了一勺,这勺比第一勺大了不少。
她把勺子举到林颖恩面前:“妈妈,你尝一口。”
林颖恩弯下腰,让她把勺子喂进嘴里。
小葡萄仰头看她:“好吃吗?”
“好吃。”
“那你再吃一口。”
“那是给你点的蛋糕。”
“蛋糕分着吃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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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沙滩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被夜风推着缓缓往岸边涌。
退潮的沙滩露出来,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能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然后很快被渗上来的海水灌满。
一家四口沿着沙滩慢慢走。
裴珩牵着林颖恩的手,两个女儿走在前面。
小石榴忽然松开妹妹的手,在沙滩上转了一个圈,裙子飞起来。
她转完了停下来,冲妹妹招手:“葡萄你也转!”
小葡萄摇了摇头。
小石榴跑回来拉她:“就转一下!转一下又不会晕!”
“会晕。”
“那你闭上眼睛转!”
小葡萄被姐姐拉着转了一圈,裙子只飞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咸的凉意。
林颖恩的裙摆被风吹起,她抬手拢了拢被吹散的头发。
“你今天拍了多少照片?”她问。
“挺多的。”
“哪张好看。”
“每张都很好看。”
林颖恩笑了,偏头靠在他肩上,靠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两个女儿身上——小石榴正在教小葡萄怎么转圈才能让裙子飞起来,小葡萄正认真地听,然后按照姐姐教的方法又转了一圈,裙子还是只飞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说两个女儿这个性格像谁?”林颖恩问。
“都像你小时候。”
“哪有。”
“像你。善良、勇敢、正义。”
林颖恩偏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的弧度、下颌的棱角、以及那双浅色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海浪的碎光。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两个女儿面前:“石榴,葡萄,给爸爸妈妈跳一段舞好不好?”
小石榴立刻来了劲,拉着小葡萄的手把她拽到沙滩上,两个人面对面站好。
“我们跳什么舞?”
“跳我们上次在客厅自己编的那个。”
“那个没有名字。”
“就叫——‘水果舞’!”
她数了三二一,两个人开始跳。
小石榴的动作大,张开手臂转圈,裙子飞起来像一把撑开的小伞,嘴里自己哼着调子。
小葡萄的动作很小,但很准——姐姐往左她就往右,姐姐蹲下她就站起来,配合得默契。
林颖恩站在月光下看着她们,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转头看向裴珩,正想说什么,发现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心朝上。
“林颖恩小姐,能请你跳支舞吗。”
她愣了片刻,然后笑了,把手递了过去。
他把她拉近,右手放在她腰侧,左手握住她的右手,“我的灵魂忠于你。”
他带着她在沙滩上慢慢地转。
她的连衣裙裙摆飘起来。
她的头发散在他揽着她腰的手背上。
林颖恩看两个女儿在转圈。
小石榴转得太投入,把自己转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自己咯咯笑起来,把妹妹也拉倒了。
小葡萄被姐姐拉倒在草地上,躺在草地上,也笑了。
“裴珩。”林颖恩靠在他胸口,笑出声。
“嗯。”
“海浪声比音乐更好。”
“为什么。”
“因为它一直在。不会弹完。”
她把头靠在他胸口。
不知什么时候,小石榴也拉着妹妹凑过来,四个人在沙滩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胡乱地晃着。
小石榴晃得最卖力,嘴里还在哼那个越剧调子,虽然调子已经跑到了闽南海面上。
小葡萄晃得很轻,几乎只是在原地轻轻摇摆。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没有松开。
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月亮在高处照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湿漉漉的沙滩上。
一切都如此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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