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番外 春天的第一朵花

雪融了。不是一下子融的，是一点一点化的。屋顶上的雪先化，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像有人在屋顶上弹琴。缘树上的雪后化，金叶子从雪底下露出来，一片一片，像刚从冬眠里醒过来。草地上的雪最慢，背阴的地方还残留着几团白，像冬天舍不得走，赖在那里。但阳光一天比一天暖，风一天比一天软，那些残雪也撑不住了，化成一摊水，渗进泥土里。

杀阡陌蹲在缘树东边的那块空地上，已经蹲了很久了。去年秋天，他在这里埋了几颗种子。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种，是他在妖界带来的，他娘以前种过的那种。紫红色的花瓣，不大，但开起来一簇一簇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他把种子埋下去的时候，花千骨问他“种的什么”，他说“不知道”。他骗她的。他知道。他记得他娘蹲在妖皇宫的花圃里，把这颗种子埋进土里，对他说“明年春天，它就开了”。他问“开什么颜色的”，他娘说“等你看到就知道了”。他等到了春天，花开了，紫红色的，一簇一簇的。他娘笑了，说“好看吗”，他说“好看”。那是他娘最后一次笑。

种子埋下去之后，杀阡陌每天都要来看一眼。土裂了，他浇点水。土冻了，他盖点草。冬天的时候，雪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他找不到那块地了，但心里记着位置。雪一化，他就来了。蹲在那里，盯着泥土。一天，两天，三天。土还是土，褐色的，湿漉漉的，什么也没有。小杀蹲在他肩上，也跟着看，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杀阡陌没理它，继续看。

第四天，他看到了。一小点绿色，从土里钻出来，像一根针，细细的，嫩嫩的，顶着两片比指甲盖还小的叶子。杀阡陌的眼睛亮了。他蹲得更近了，鼻尖差点碰到土。小杀也凑过来看，叫了一声。杀阡陌伸出食指，轻轻摸了摸那片叶子，像怕摸碎了。叶子在他指尖颤了颤，又挺住了。

又过了几天，叶子长大了，从两片变成四片，从四片变成六片。叶子中间，鼓起了一个小小的花苞，青绿色的，裹得紧紧的，像攥着拳头。杀阡陌每天看它，看它一点点鼓起来，一点点变色，从青绿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深紫。花苞张开了一条缝，像一只眼睛眯着，偷偷打量这个世界。

今天清晨，杀阡陌起得比平时早。他走到那块地前，蹲下来。花开了。紫红色的花瓣，六片，舒展开来，像一把小小的伞。花瓣边缘带着细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花蕊是深紫色的，顶着黄色的花粉，几只早起的蜜蜂已经围过来了。风一吹，花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跟杀阡陌打招呼。

杀阡陌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摘了下来。不是整棵拔，是掐断花茎。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它。他拿着那朵花站起来，走到缘树下。

花千骨正在喝茶。白子画坐在她左边，东方彧卿在看书，轩辕朗在睡觉，檀梵在煮茶，无垢在打坐。杀阡陌走过去，把那朵花递到花千骨面前。

“第一朵花。给你。”

花千骨低头看着那朵花。紫红色的，不大，但很好看。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她笑了。

“哪来的？”

“种的。”

“什么时候种的？”

“去年秋天。”

花千骨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杀阡陌。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她把花插在鬓边，紫红色的花瓣衬着白发，像雪地里开了一朵花。

“好看吗？”她问。

杀阡陌看着她的鬓边，那朵花在她白发间微微颤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看。”

花千骨笑了。

白子画看了一眼那朵花，没说话。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嘴角动了一下。东方彧卿从书后面探出头，看了看花千骨鬓边的花，推了推眼镜，低下头继续看书。轩辕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躺椅上坐起来，看着那朵花，打了个哈欠。“好看。”说完又躺下了。檀梵端着茶壶走过来，倒了一杯茶，放在花千骨面前。“配花。花好看，茶好喝。”

无垢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朵花，又闭上了。

糖宝从幼儿园跑回来，看到花千骨鬓边的花，愣了三秒。“妈妈，你戴花了！”

“嗯。杀爸爸种的。”

糖宝跑过去看杀阡陌。“杀爸爸，你种的花？”

“嗯。”

“还有吗？我也要！”

杀阡陌指了指那块地。“还有几朵，过几天开。”

糖宝蹲在那块地前面，盯着那几个还没开的花苞，像一只等老鼠出洞的猫。

花千骨摸了摸鬓边的花，花瓣凉凉的，滑滑的。她想起前世，杀阡陌也送过她花。妖皇宫的花园里，他摘了一朵玫瑰，递给她，说“配你”。她接过来了，花刺扎了手，她没吭声。他看到了，把刺掰掉，重新递给她。那朵玫瑰后来干枯了，她夹在书里，留了很久。这一世，他又送花了。不是玫瑰，是一朵不知名的小花。紫红色的，六片花瓣，没有香味。但比玫瑰好看。因为是他种的。

风吹过来，鬓边的花颤了颤。花千骨伸手扶了扶，插得更稳了一些。

“杀阡陌。”

“嗯。”

“明年还种吗？”

“种。”

“种什么？”

杀阡陌想了想。“不知道。开了你就知道了。”

花千骨笑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缘树上，洒在金色的叶子上，洒在那朵紫红色的小花上。蜜蜂嗡嗡地飞，在花蕊上爬来爬去，腿上沾满了黄色的花粉。

杀阡陌蹲回那块地前，看着剩下的几个花苞。小杀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花苞旁边，也盯着看。一人一兽，像两尊雕塑。花千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着。

那朵花在她鬓边，开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花瓣有点蔫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也没那么鲜艳了。但她没摘下来，让它戴着。杀阡陌看到了，没说话。他走到那块地前，又蹲下了。小杀跟在他后面，也蹲下了。一人一兽，盯着那几个还没开的花苞。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紫红色的花瓣上，那朵蔫了的花还戴在花千骨鬓边。杀阡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那朵花从她鬓边取下来。花茎已经软了，花瓣也皱了。他把它放在手里，看了看。

“明天，给你摘一朵新的。”

花千骨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汪泉水。她笑了。“好。”

杀阡陌把蔫了的花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小杀跟在他后面，尾巴翘得高高的。花千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月光洒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她伸手摸了摸鬓边，花没了，但她的手指还留着花瓣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她笑了。明天，还有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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