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协防（中）

　　在老管家欧文的帮助之下，赫德维格一早就开始穿衣打扮。
　　今天是他“康复”归朝的头一天，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两天称病在家，赫德维格过得真可谓滋润至极。
　　早上在床上美美的吃一顿早餐，伸伸懒腰，睡个回笼觉，养养精神。
　　因为工作繁重的原因，自己宅子里的花园，赫德维格已经很久没有涉足过了。
　　正好趁着机会，侍弄侍弄花花草草，再欣赏一下自己的成果。
　　手艺还是没退步啊……
　　赫德维格立在一边，美滋滋的看着自己的成果。
　　下午，拿上一本闲书，配上几碟精致的点心，坐在渐渐西落的日光里，喝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站在阳台上，可以将整个黎曼城尽收眼底。
　　人间灯火和夜空中寂寥的星光交织在一起，便是一副最美的画卷。
　　夜晚的清风轻轻拂过面庞，每当此时，赫德维格总是忍不住深深呼吸一口。这样，他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生活竟可以过得如此惬意美好。
　　在军部里，自己每天过得都像一个机器人，签署文件，日复一日的阅览报告。
　　不是什么第一集团军巡检调查同意书，就是什么第五集团军日常损耗报告。
　　简直……
　　无聊透顶。
　　年轻时为国尽忠，愿为人民谋福祉的一腔热血，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冷了下来。
　　这个联邦或许曾经辉煌过。
　　但不是现在。
　　联邦成立已经有百年的历史，可是在这百年之中，这个国家正在逐渐走向自我毁灭的边缘。
　　赫德维格不是黄发稚子，也不是什么对于官场一无所知的平民百姓。
　　他姓奥帕尔，这个邦国中最强大，最有权势的姓氏之一。
　　作为嫡系的长子，赫德维格从父辈那里继承了家族的大部分遗产，有物质遗产，也有很多官场上的人脉关系。
　　为了家族的利益，二十六岁那年，他听从家里的安排，娶了亚德里安家的女儿，比他小四岁的艾莲·亚德里安为妻。
　　两人没什么感情基础，但婚后相敬如宾，恩爱有加。军相大人每次出席重大场面，但凡夫人在身边相随，必定要紧紧牵着夫人的手。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一对典型的模范夫妻。
　　他还有两个儿子。
　　孩子们都很孝顺，也都很争气。
　　为了考量未来家主的各项失利，，赫德维格加入军队之后，凭借着个人能力，以及奥帕尔家族强大的人脉关系，从一个不起眼的基层军官，当上了联邦的军相。
　　对于旁人来说，这是多么圆满的人生。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变了。
　　赫德维格变得开始讨厌周围的一切。
　　他厌倦了每天公式化的工作，厌倦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和相互奉承，也厌倦了这个逐渐腐朽的国家。
　　到底……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难道是从为了家族的利益，自己被迫放弃了那个毫无身份地位的平民女人开始？
　　还是从看不惯巴卡继位国主之后的所作所为？
　　又或是……
　　……
　　这件事，就连当事人赫德维格自己都说不清楚。
　　“大人，已经为您打扮好了。”
　　欧文一躬身，让开了身后遮挡着的穿衣镜。
　　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蜡黄，眼袋明显，一脸憔悴的自己，赫德维格都被自己现在的样子吓了一跳。
　　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别说，这么一脸妆容，再配上自己优秀的演技，活脱脱一个病痨鬼。
　　“挺好，挺好。”
　　对于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赫德维格从来不会吝惜自己的赞美之意。
　　“大人满意就好。”
　　欧文再次躬身。
　　“走吧，备车。”赫德维格对着镜子，把自己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个，“这是病后第一次上朝，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军相去处理，可不能让国主大人等着我。”
　　“是，大人。”
　　欧文应着自己主人的要求，躬身后退，出了赫德维格的卧室。
　　备车其实只不过是赫德维格单方面的吩咐而已。
　　在正常的日子里，赫德维格每天的行程，包括出席一切活动，正常面见国主，去军部等等一系列琐碎的活动，都是欧文帮忙安排的行程表。
　　六十多年以来，两人之间的默契和信任，早已超越了一切。
　　自己的这个管家，赫德维格永远都是一百分的信任。
　　作为管家的欧文特意嘱咐过下面的下人，用到马车的时候，自己会特意标注出来时间。车夫和其他仆人，必须在标注时间之前的一个小时之内备好马车，随时待命。
　　同时，为了防备有一些心怀不轨之人，想要对大人下手，欧文一般会准备四辆马车，让大人随机挑选。
　　这些都是作为一个合格的管家，最基本的功课。
　　如果要是事事都等着自己的主人来提醒自己，那自己这个管家未免也太不称职了一些。
　　赫德维格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确定欧文给自己化的妆没什么缺陷之后，顺手抄起一根自己不常用的枣木手杖，步履矫健的快步下楼。
　　楼下，四辆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待到主人挑了一辆上车之后，欧文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原地恭送主人离去，而是跟着赫德维格一起，上了马车。
　　主人大病初愈，作为一名合格的管家，自己可不放心让身体依旧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主人独自出行。
　　下面的人毛手毛脚的，万一照顾不周怎么办？
　　这个责任谁来担？
　　样子之所以叫样子，就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还是那句话，演戏，就肯定要演足全套。
　　就这样，在国主府前，众目睽睽之下，老管家欧文先行打开马车的车门，跳下马车，然后转身搀扶着大病初愈，腿脚有些不灵便的军相大人走下马车，向着国主府内走去。
　　多么贴心的管家！
　　还有军相大人，心系国家，知晓国家处于危难之际，虽然生了一场急病，没法参与议事，可等到病情稍稍好转一些，就拖着尚未完全康复的病体，前来处理国家大事。
　　天生如此贤才良将，实在是黎民百姓之福
　　，联邦之福！
　　在场的官员们，不论是文官还是军官，都纷纷向如此勤勉的军相大人低头致意，送上自己的一分敬意。
　　军相赫德维格康复，已经抵达国主府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国主巴卡的耳中。
　　当前来禀报的侍从进入巴卡的寝室时，巴卡同往常一样，正在陪着自己王妃用早膳。
　　听到侍从前来禀报，说赫德维格大人拖着病体，已经赶到了国主府的时候，巴卡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匆匆和王妃告别，然后放下手里的餐具，急冲冲的向勤政厅赶去。
　　能不着急吗？
　　赫德维格这一病不要紧。
　　要紧的是偌大个朝堂之上，竟找不出第二个能代替他工作的人。
　　在这几天之内，军部堆积了大量的文件和报告。
　　文件如同雪花一般，通过电波，一刻不停的从前线发回。
　　要说是那种平常的报告也就算了，那种简单的东西，连赫德维格的私人秘书都可以处理的了。
　　不过就是签个字，表示一下军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但是这些可不一样，都是从东部前线发回的战况报告，战损报告，以及后续处理办法的申请。
　　这些文件中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属于国家的军事机密，不是谁都可以看的。
　　没有一定权限或是授权的话，不要说看，一般的军官连拆开信封的权利都没有。
　　一些文件级别过高，高到偌大个联邦之内，只有赫德维格和巴卡两个人才可以阅览。就连外相科林和内相阿尔瓦，也无权过目。
　　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
　　权限够，看得懂的人不在；那些能看懂的人，权限不够；
　　外相科林和内相阿尔瓦，以及十二国士，在巴卡的授意下，可以看一些级别不算太高的文件。但他们毕竟是一群文官，对于战场上打仗的问题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给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
　　还有个人，权限倒是够，可是就是看不懂。
　　比如，联邦的国主巴卡。
　　他也曾试着拆开一封战损报告，可还没读两行，就随手扔在了一边。
　　看不懂。
　　但最大的问题还不在这里。
　　经过塞罗比亚公国的突然进攻以后，本来疑心就重的巴卡，已经变得不相信任何级别较低的军官，看谁都像是塞罗比亚大公安插进军部的细作。
　　要是有谁向国主自告奋勇提出，可以为国主分忧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不是开心，而是……
　　怀疑。
　　对，就是怀疑。
　　怀疑这个军官是不是有泄露国家机密的想法。
　　抓走，然后一顿严刑审问，细查是不是塞罗比亚的细作。
　　这样一来，那些能看懂的人，也就不再敢多嘴了。大家只能寄希望于军相大人早点康复，以便早点让濒临瘫痪的军部恢复正常的运转。
　　在平日里，军相一职看上去或许没有外相和内相那样重要，也不过就是签签字，写些申请的回复之类的东西。
　　可一到战时，也就是现在的情况，在国主没法做决断的时候，军相的意见基本上就是代表着军部的最终决策。
　　这也就是为什么连巴卡都这么着急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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