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总有不测的风云。

端木明光走下高坡，挥手隐去身形，纵跃如飞而去，半晌后回到玉虚峰中的监测站木屋。

        翻看着书本的蒂姆抬头瞥了一眼，“胖子，怎么去了这许久？”

        “老子高兴多久就多久……”端木明光脱下大衣围巾和帽子，胡乱扔到桌上。

        “你嘴中有很臭的气味，”蒂姆皱了皱眉，将衣物推到一旁，说道。

        “这叫火锅香，你懂个铲铲！”端木明光夸张的对着蒂姆打了个饱嗝。

        无奈的摇摇头，蒂姆不再理会对方，埋头继续看书。

        “你不问问我干啥去了？”端木明光喝了一大口水，躺到摇椅上，惬意的摇晃起来。

        “你想说自然会说，”蒂姆头也不抬，“况且我也一点都不感兴趣……”

        “你他娘的真是无聊！”端木明光啐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躺姿，椅子嘎吱嘎吱的响。

        “结界的波动确实异常的强烈，累死老子了，”默然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

        “然后你就跑到山外偷嘴去了？”蒂姆摇摇头，“这倒是挺符合你的作风哈……”

        “哪有……”端木明光难得的扭捏了一下，“老子是感应到有苏醒者的气息……”

        “哦？”蒂姆眉头挑了挑，“谁敢来这里？”

        “对哇，”端木明光拍拍大腿，“所以老子出去看了看！”

        “然后？”

        “然后我发现是一对血脉尚未苏醒的普通人父子。”

        “嗯，有点意思，”蒂姆翻过一页书篇，“天赋未醒，却能老远的勾动你的神识，不简单。”

        “对哇，”见挑起了对方的兴趣，端木明光有几分得意的说道，“所以老子试探了一下。”

        “然后你就偷吃了别人的东西？”蒂姆鄙夷的由鼻孔中哼了一声。

        “老子可没白吃！”端木明光火冒三丈的说道，“送了那孩子一块老子祭炼过的元力石！”

        “咦？”蒂姆放下书本，抬起头来，“一块元力石？还是你祭炼过的？看不出来胖子你倒挺大方的……”

        话说完，他又埋头看书，语气平淡的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可当心不要害了别人。”

        “谁敢？”狰狞杀气自胖脸上一闪而逝，“老子的一缕神念附在玉中，洞天以下无人能加害其身，洞天以上的那些家伙在这世上不过数十人，谁不知老子睚眦必报的名声？”

        “豪气啊……”蒂姆瘪瘪嘴，哂笑一声。

        “况且，那孩子还学会了我守中观的金光咒！”端木明光以似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你是说，用上古巫语念诵的金光咒？”蒂姆有些惊讶的看向端木明光。

        “嗯……”懒洋洋的鼻音应道。

        “这可不是小事！”蒂姆目光闪动，若有所思的说道，“你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老子当然明白！”端木明光眉头一掀，“不过那孩子只是能复诵而已，还无法引动咒语威力，等将来他若能唤醒血脉，我自当将其带回观里。”

        “掌教大人还不知道这事儿吧？”蒂姆突然不怀好意的微笑起来，“胖子，你擅传法术，就等着接受你师尊的怒火吧……”

        “嘿！我说你这人……”端木明光怒视着蒂姆，呛声说道，“堂堂圣骑士，半只脚迈入圣阶门槛的世外高人，居然还有那俗世中的幸灾乐祸之心，丢人不你？”

        “好说好说……”圣骑士面不改色的应道，“元明真人之怒，这世上可没几人能承受得了的哈……”

        “屁大点事儿，胖爷我可不怕那老东西！”端木明光语声低微的嘟哝着，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扭动了一下。

        蒂姆笑笑，不再接话，埋头继续翻阅书籍，屋中一时沉寂下来。小半晌后，猛然鼾声响起，摇椅上的胖人竟已酣然入梦。

        无奈的摇摇头，蒂姆放下书，推门走出木屋。

        呜咽低啸的雪暴迎面而来，堪堪触及身体便无声泯灭。圣骑士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慢步踱到悬崖边缘。

        时近黄昏，天光彤色，极远处的山岫里张牙舞爪如巨兽般的墨色云团似缓实疾的向着玉虚峰弥漫过来。山前的高原荒野中阳光仍极强烈，仿佛在与即将到来的黑暗争夺着对这片大地的掌控。

        蒂姆看了看地平线上缓缓移动的黑点，那是青藏铁路的火车正在翻越昆仑山口。然后他坐到悬崖边的大青石上，闭上双目，开始了每天必修的冥想功课。

        等同于中秦道教不为世人所知的祖庭守中观，西方之地也自有其隐于世外默默守护盘古世界气运规则的存在。俗世之中，人们奉瓦缇卡洛圣座之上的那位教皇为普世教会最高教长，作为至高无上的导师引领着信徒们的精神世界；而在这“圣伯多禄的遗产”背后，隐藏着整个教廷唯有寥寥数人才有权知悉其存在的至一至圣教团。

        蒂姆隶属于教团麾下的最强武装圣殿骑士团。当然此团并非十字军东征时期、在耶路撒冷王国鲍德温二世授意下成立于阿克萨清真寺的那个骑士团，而是起源于由圣子耶稣亲手缔造，效忠三位一体之天主，以生命乃至灵魂护佑天主创造出来的这个神迹世界的守望者力量。

        和中秦道门相同，西方教既有其世俗意义上的领袖——瓦缇卡洛的那位方济各——亦有其真正意义上的宗主。本代至一至圣教团的首脑被唤作圣约翰十一世，其本来姓名无人得知，当有幸能面聆圣谕之时，人们——包括方济各弗朗西斯一世在内——唯俯首虔称一句“教宗陛下”。

        身为最受圣约翰十一世器重的高阶圣骑士，蒂姆于五年前被派遣至位于东方中秦大陆龙脉之地昆仑山中的昆仑监测站担任监察者之职，明眼人都知悉这意味着什么。而蒂姆也不负教宗厚望，这五年来遂行任务万无一失履职不怠，更是日日沐浴在这盘古世界龙脉之祖的浓厚元气之中，诸多参悟修为大进。

        朔风劲吹，浓重乌云如宣纸上侵染的墨汁般迅速的扩散着，夕阳余晖透过云层缝隙丝丝缕缕的洒落荒原，光柱似一盏盏探照灯在空间中生灭闪烁。不多时，完全的黑暗笼罩了四野，细密的沙沙声响起，即使呼啸的风声也无法掩饰这种充斥整个天地的声音。

        暴雪已至，明早的旷野应是一片雪白吧。圣骑士这样想着，睁开眼，淡然的看了看眼前的黑暗，然后闭上眼，伴随着身后屋内连绵不休的鼾声，再次进入冥想状态。

        大约午夜时分，暴雪骤停，覆盖这一大片高原的云层渐次消退，皎洁似玉盘的月亮高挂天穹，银灰月色落到白茫茫的雪野上，映得世界清莹透彻。浩渺遥远的夜空深处，两颗相距极近的赤红色星辰毫无征兆的陡然出现，持续两次呼吸的时间之后缓缓黯淡直至消失无踪，整个过程恰如宇宙中有一个休眠的巨人在梦境的间隙偶尔睁眼扫视了一番周遭的时空，又再次酣睡过去一般。

        端坐于青石上的圣骑士身躯微不可察的一抖，站起身来抬头凝视星辰消失的地方。一片阴云突然笼罩住他，肥胖如山的魁伟身形似乎本来就在那里一样的出现在他背后。

        “荧惑守心，阳失其位，这天象竟然提早了两天出现，情况不太妙啊！”端木明光难得的一脸严肃表情，沉声说道，“蒂姆，你再去检查加固一下结界，我下山看看，适才我与那块元力石的气机感应突然消失了……”

        蒂姆也不多言语，点点头，两人纵身跃起，分头飞掠而去。

        片刻之后，端木明光的身形出现在那一对父子俩露营的滩涂上。

        被月光照耀得白茫茫的雪野中，越野车披挂着厚厚的积雪，后备厢门高高敞开，数行杂乱的脚印自一旁的营帐延伸到车尾，同样覆盖满白雪的帐篷业已拆除，软塌塌的趴伏在地面。

        端木明光走过去看看车内，然后再掀开帐篷俯身在其中摸索了一番，转头望了望寂静无声的空旷四野，闭上眼默然感应着。半晌后，他面沉似水的狠狠一跺脚，魁伟的身体冲天而去。

        回到监测站，蒂姆尚未归来，端木明光也不进屋，坐于青石上，右手抬起，五指快速掐捏，似在计算着什么。稍倾之后，双眉紧皱的蒂姆也自山顶返回。

        “结界能量波动强烈，符文阵列出现过短暂的运转停滞，有少许飞地气息泄露……”蒂姆面有忧色的说道。

        “看来这次的越界会发生在我们这里了，日他老娘的！”端木明光恶狠狠的骂道。

        蒂姆苦笑一声，“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人已消失，从遗留的毛发可感应到生机尚在，我以师门易数算过，应是有凶无险之像，”端木明光说道。

        “你能确定他们是……”蒂姆问道，话未说完即被对方打断。

        “我无法确定他们去了哪里，但是可以肯定已不在我们的位面！”端木明光面色悻悻的说道，“真他娘的日了狗了，这种事居然被胖爷我遇上……”

        “骂娘也无济于事，禀告上面吧，这样的情况已不是我俩能够处理得了的，”蒂姆皱眉而言。

        “我已经联系了师尊，”端木明光说道。

        “他老人家怎么说？”蒂姆有些紧张的问道。

        “那老家伙屁都没放一个，就说了仨字儿‘知道了’……”端木明光没好气的回答道。

        “看来掌教真人是胸有成竹了！”蒂姆轻松了下来。

        “有个铲铲，他一贯故弄玄虚……”端木明光瘪瘪嘴，“敢不敢跟老子赌两块元力石？老家伙一准在赶来的路上了……”

        蒂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走吧……”端木明光打了个呵欠，“回屋继续困觉！”

        “这样不好吧？”蒂姆拒绝了对方的提议，“我看我还是去监控着结界算了。”

        “随便你啰，胖爷我要去养精蓄锐了，到时真要有厉害东西过来了，刑天战团的那些小子可不够看，还不是得靠老子们去厮杀……”端木明光呵欠连连，顾自走回了木屋。

        蒂姆摇摇头，自嘲的一笑，挥手撑起无形护罩，纵身向山上跃去。

        是时月华莹莹，天朗气清，唯有无垠雪野提醒着先前风云变幻之无常。蒂姆登上玉虚峰顶，在这极高处已能看到天际隐隐泛起的微光。他弹指拂去身周地面积雪，盘腿坐下，须臾之间即进入了入定状态。

        凝神冥思中时间飞速流逝，不多会儿橙红朝阳已自地平线外升起，第一缕晨曦洒落圣骑士标枪般挺直的身躯，他睁开眼帘，面对初升金乌深作吐纳，然后站起身来跃下峰顶。

        木屋中胖子犹自熟睡，鼾声震天，蒂姆无奈的浅叹一口气，拿过扫帚开始每日例行的洒扫庭除，接着洗漱烧水，煮好一壶滚烫的咖啡，再自桌上翻开昨日未看完的书籍，坐在椅子上静静阅读起来。

        当日正中天之时，蒂姆放下了手中书篇。

        “明光子道兄，该起身了……”他对着后屋喊道。

        鼾声不停。

        “刚收到传讯，教宗陛下和掌教真人联袂前来，即刻便要抵达我们这里了！”蒂姆无声的微笑了一下，说道。

        屋里仿佛突然掀起一阵狂风，庞大的肉山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闪现而出。

        嘴里骂骂咧咧着，端木明光转瞬之间完成了清洁仪容、理正衣冠等一系列动作，然后捧上一本厚重大书，正襟危坐在椅子上。

        “你手里那是《以赛亚书》……”蒂姆提醒道。

        恼怒的扔下书本，端木明光抢过蒂姆面前的杯子灌下一大口咖啡，眼珠骨碌碌的转动，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片刻之后，两人不约而同的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木门处的空间一阵涟漪，一个身着青色道袍、高冠束发的瘦削老人出现在门内。

        “见过掌教真人！”蒂姆正正衣冠，俯首致礼。

        “师尊……”端木明光有些斯斯艾艾的说道，“您老人家何必亲自前来，这里有徒儿就足够了！”

        “免礼，”老人未理睬他，对着蒂姆点点头，“贫道元神前来，圣骑士阁下不必多礼。”

        “呀！师尊您的身外化身已经修到难辨虚实的境界了么？这真是……啧啧啧！”端木明光谄媚的小意奉承道。

        “滚去给为师沏茶！”青袍老者不假辞色的哼了一声。

        “我这徒儿自小惫懒，倒教骑士阁下见笑了，”青袍老者转头和颜悦色的对蒂姆说道。

        话音刚落，门口处的空间又是一阵涟漪，一名白袍加身、手持银色权杖，头戴镶有黄金十字冠冕的老者缓缓现身场中。

        “圣殿骑士团护教骑士蒂姆叩见教宗陛下！”蒂姆收住微笑，单膝下跪。

        端木明光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又闭上，闪身飞速冲进了后厨。

        “福生无量天尊，老友，又见面了，”青袍老者微笑，颔首致意。

        “骑士阁下无需多礼，”白袍老者右手虚抬，免去了蒂姆的叩拜，然后看向青袍老者，点头还以微笑。

        “有三十年未来昆仑了，”他开口说道，“贵国这祖龙之脉愈加气象万千，蒸腾日上啊！”

        “好说好说，”青袍老者呵呵一笑，“想必是圣辉降临，祖龙有感，故此以这盛装呈现给教宗陛下吧！”

        “区区一具法身，就算我本尊亲至，在祖龙眼中也不过一枚芥子而已！”白袍老者皱眉说道，“老友，几十年不见，你这捧杀功夫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青袍老者大笑抚髯，转头看向一旁垂手肃立的蒂姆，“骑士阁下，能否劳动您帮老头子把那边的两张椅子移到壁炉这里来？”

        蒂姆闻言而动，在青袍老者的指挥下把椅子并排的移近壁炉。

        “嗯，就是这样，”青袍老者说道，“好了，再搬两张最舒服的摇椅给我们两位老人吧，对，就摆在这边。”

        蒂姆不解的问道：“大人，您还有客人要来吗？”

        “客人？”青袍老者顿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然后微微一笑，“是的，有一对很特殊的客人将要光临……”

        他把自己舒服的扔进摇椅里，看着已经落座的白袍老者，四目相对，若有所思。

        “现在，骑士阁下，请把壁炉的火升起来吧……”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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