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做个人

高一期末凭本事硬考上理科一班的倔强少年韩跃表示不服：“不公平，明明是老师你先挑起的话头！”

        老一班的同学目露同情，一看就是涉世未深，没经过熊大摧残的小花骨朵儿。

        他们老班儿，最擅长给个甜枣打个巴掌，总能让你感觉师生情谊超越生死兄弟情后再给你狠狠抡地下去，让你明白何为师，何为生。

        插科打诨嬉笑怒骂可以有，都是十七八岁的人了，你得知道底线规则在哪儿。

        但凡有一丝丝违背课堂守则，决不轻饶。

        “我挑起的话头？”熊大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嘴角弧度不变，眼里情绪却暗沉下来，怒喝如暴雷：“滚后边去！”

        同学们心头一跳，纷纷拿着题册和草稿本走到后面站着，幸好教室宽大，勉强不用人挤人。

        刚才还欢快轻松的氛围忽然变得死气沉沉，同学们纷纷安静如鸡。

        “开学第一天我就说过，一班不是这么好待的。”熊大敛了笑，表情无端摄人，嗓音低沉如惊雷：“我和同学开玩笑，是在放松课堂气氛，谁允许你们接话了？！休息时间任由你们闹，但上课时间！”深沉目光扫视四周，“一个个都最好把皮给我绷紧了，我知道咱们班有来历的学生不少，但我不管这些！来了我理科一班，就得守我一班的规矩！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待的班级班风怎样，也不想知道。”

        他慢慢站起身，表情有种奇异的严肃，“在学习态度端正的前提之下，我随便你们怎么闹，在遵守国家法律和社会公德的前提下，我随便你们怎么玩，校规可以不用守，出了事我负责。这是我一班的传统，你们应该都听说过？”

        稀稀疏疏的应答声响起，“是……”

        “大声点！拿出学生应该有的精气神来！”

        “是！”

        “很好，”他淡淡扫视四周，“一班规矩很多，但在提高成绩成为随便什么行业的人才之前，我只要求你们先学会做个人，这界限很宽，我慢慢教，你们慢慢学。”

        要求不高，做个人。

        礼义廉耻，社会公德，基本人性，你得有。

        江衍眯了眯眼，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熊祁岸带的班级，总比其它班级多出了那么一股难以看透的凝聚力和和谐氛围。

        他转眼看向肖亦尘，肖亦尘挑了挑眉尖儿，眼神暗示：都是难兄难弟，可不得和谐凝聚？

        熊祁岸段数太高，空降十四中高中部时就魔性无比，不是没有刺儿头私下整他，明的暗的，甚至去教育局找关系弄他，结果不外乎两个字儿：没用。

        整不到人不说，自己还得被‘温暖’教育一番。

        他不是望江市本地人，但人脉网宽的可怕，身后背景也是个迷。

        哪怕是十四中最顽固的老校董也得卖他三分薄面。

        师德这种东西，玄之又玄，得因人而异，折在熊祁岸手下的刺儿头双手都数不过来，提起他都恨得牙痒痒，但要问熊祁岸这人如何？

        他们会愤怒，会不屑，会冷嗤，然后沉默——

        他是个好老师。

        嘴毒心狠人贱，无论学生看起来多么烂，都不会放弃学生的好老师。

        好容易才顶着熊祁岸无意营造出的强大气场熬到了下课，难兄难弟们纷纷舒了口气。

        舒舒，也就是楚翎的前桌，瞬间垮下了脸，“熊大生起气来真吓人。”

        “习惯了就好，”楚翎笑眯眯撸她毛，“不止看起来吓人，收拾起你来更吓人。”

        舒舒抖了抖，表情惊慌：“我、我我我又犯事儿了？”

        “别怕，”楚翎目光慈爱，“迟早有那么一天。”

        于是舒舒更害怕了。

        “啧，”人越高站着就越累，肖亦尘卷起习题册边敲肩膀边往前走，薄唇一挑，幸灾乐祸：“一天到晚的尽吓唬小舒舒，你自己不还常驻熊大黑名单上呢么？”他转头吹了声哨，痞帅气十足，“是吧，三点水？”

        曲映然长腿一跨，和肖亦尘勾肩搭背，左边嘴角坏坏一挑，“再喊江衍三点水，看他不抽你。”

        “哪儿能啊，”肖亦尘笑含揶揄，“这可是咱小翎子给的外号。”

        “所以你更不能喊了，”曲映然一本正经，“只有小翎子能喊，咱们这么喊他，你看他应过谁？”

        江衍看起来永远是一副慵懒礼貌的样子，但周身形成的疏离真空层不是让人感觉不到，相反，他就是有种不动声色让众人远离他的本事。

        他好相处，但不好接近，一句话，难搞。

        熊祁岸虽然熊了些，但确确实实是个好老师，一班学生的资料他挨个儿研究，不同性格采取不同教育措施，这是必然的。他的教学基础以‘顶天立地踏实做人’为先，其次……老师嘛，哪个不想教出优秀学生来呢？优秀的前提下，他希望自己的学生能有一段青春的、热血的、毕业后回想起来能令自己感动的校园生活。

        这说出来有些中二，但熊祁岸就是这么个既熊且中还二的年轻教师。

        江衍以温和疏离的隔层将自己与世界隔离，除了电竞，几乎没有东西可以让他的眼中出现光芒，熊大教学经验不够，不知道该怎么教育这么性格完美又布满缺陷的学生，直到一班学生报道那天，偷懒的熊大因为心中那丝少得可怜的心虚感溜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然后，他看见了江衍眼中的光，因为楚翎。

        虽然，是因为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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