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流浪

一个人至少拥有一种梦想，有一个理由去坚强。心若没有栖息的方向，到哪里都是在流浪。”这是我最喜欢的女作家三毛说的一句话，也让我蓦然联想到一位旧友罗菀，她曾经一度迷惘，在人生低谷期差点患上可怕的抑郁症，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里和大多数人一样踌躇满志，却又徘徊不前。直至今日，她的微信签名依旧存留着那句：“我单枪匹马赴往荆棘，唯余热爱浇筑一腔孤勇。”去年冬天，我乘坐慢的要命的火车去往西安的途中，车厢内污浊的空气呛得不愿睁眼，我感受到手机轻微的震动，出乎意料地在社交软件上收到一位读者的来信。她写给我的信里面，清楚地记得我写过每一篇故事的标题，记得我虚构下主人翁们的情感。甚至在最后她说，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同龄女孩产生欣赏和欢喜，这些源于文字的力量是无穷的，希望继续坚持走下去。我感动也受之有愧，在拥挤的逼仄的空间里忍不住落泪。感恩于在这条原本孤寂落寞的道路上还能受到些许鼓励，那些被认可的小小光束照在我身上时，便是照亮前路最大的引领。无论哪条道路，总是被看到和追捧的都占极少数，因为刚开始那颗种子在我们心底发芽的时候，它缺少养分和雨露阳光，我们满怀希望却止步不前，把一句句渴求唱成了失望。像被遗落在水沟里爬不上岸的浮游，没有人抛来留意的眼光，只得拼了命往外迸。我仿佛瞧见初见时的罗菀，她一袭碎花布裙，扎双马尾和小辫子。高中时我们相识相知，一同在弥漫着颜料味道的画室里画画，看着她毫不费力就完成一幅栩栩如生的画，我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学艺术的，她摇摇头。我更加肃然起敬。后来才知晓，她是一位文科生，画画只是一项爱好，真正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导演，我激动地拽着她的胳膊说：“那你去参加艺考，大学念导演专业啊！”

        罗菀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而且我的父母根本不会支持我。”

        是啊，罗菀的家庭状况并不是很乐观，母亲下了岗，父亲身体不好，而且他们以传统的思想经常告诫罗菀，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交的学费少，以后找份差不多的工作养活自己，也好早早嫁人。当时整个学校，甚至整个省份，都没有太多去报考导演系的学生，似乎这种万人多独木桥的概率，大家都自知之明地笃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罗菀叹了一口气，站在花季的十字路口。我所理解的艺术是需要天赋的，而事实上，这种天赋，罗菀是具备的，毫不夸张地说，是绰绰有余。我在校报待过一年，高中校报是全彩版，每期都需要大量的插图，而学校业余的几个摄影老师也忙的抽不开身，忙着拍领导拍会议，得了空拍的图却也入不了主编的眼。我在罗菀跟前抱怨，背上相机拉着她出去采风。可能是我当时审美细胞掉线，拍的照片总是抓不到亮点，罗菀凑过来看，让我教她简单的操作，并且轻轻询问，自己可否带回去研究两天。那时我想着自己反正也拍不出来，就随意点点头。只是在罗菀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好奇、欣喜，以及那种对一件事物抱很强烈好奇感的信心。后来那周快结束的时候，罗菀捧着相机来我们班找我，她轻轻喘着气，小脸涨得通红，激动地说：“你看看里面有没有能用的。”我惊讶的望着她，没等我说话，她就随着上课铃声一起堙没进了人群。我回到座位上，几乎是屏住呼吸看完最后一张图的，因为照片从构图到采光，完全不似新手，倒像个专业的摄影师。后来罗菀大受主编赏识，经常钦定她去拍照，她也虚心好学，跟着主编学到了不少东西。我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罗菀，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抱着对拍摄最大的热情。我也从未想过，之后几年的罗菀，生活里竟没有她爱好的这些元素。我以为罗菀会离她的梦想更近一步的时候，一场高考打乱了她所有的生活。高考前一周的时候，有一个旅拍团队来我们这个边陲小城，校报主编刚好有一个朋友在其中，便询问罗菀要不要跟着去学习，当时距离高考还有十天左右，罗菀苦思冥想一整晚，第二天还是去了。因为拍摄一直是她的梦想啊！途中她也结识了很厉害的拍摄达人，学会了更多以前无法触及的技能。后来旅拍的队长也被罗菀的努力所打动，将设备借给她回去研究。高考那日，罗菀意外得知旅拍团队有时离开的消息，在学校里急哭了眼，后来还是选择送回设备，返回时不出意料的误了考试时间，第一堂的语文，那是罗菀的强项，可她连考场的没进得去。罗菀就是那种感性到要命的女孩子，任何一点小事都会很大程度地影响到她，可想而知，接下来的科目，她发挥的一点儿都不好。高考揭榜的那天，我在学校操场遇见罗菀，她穿洗的泛白的牛仔和t恤，像往常一样，笑着问我考的怎样。我点头，可以上我想上的那所大学了。罗菀说她为我开心，我低着头，始终不敢去看她的眼神，更不敢去问她的成绩。后来我们并排坐在露天台阶上，在倾泻而下的万丈日光里，聊着彼此的过往，给高中画上了一个不尽完美的句号。罗菀走后，我收回目光，在方才罗菀坐过的前方，看到了阳光蒸发后留下斑迹的泪痕。晚上我忍不住给罗菀发消息：要不要去复读，你明明那么优秀的。

        她回复了一个否定的表情。

        后来在同学的口中得知，罗菀去了一个十八线小城读了专科，调剂了跟导演和拍摄八竿子打不上的专业。我愤懑，也惋惜，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去做这样一个决定，但我们身为旁观者，没有理由去指责任何一个人的选择，毕竟，各有各的不得已。据说那个暑假罗菀的父母曾多次劝她复读的，但她骨子里便是那样倔强的一位姑娘，决定好的事情没人能使她改变。后来我去了另外一座城市上大学，和罗菀没了太多联系。她从不发动态，也不参加聚会，重聚时大家提到她，我才得知，她的大学，都没花过家里一分积蓄，我惊讶地问：“她自己能挣那么多钱？”老班长喝了一大口酒，激动地说，你都不知道，罗菀那妮子老拼命了，现在都是半工半读的状态，一天除了上课都在做兼职，周末打着好几份工呢?我差点被酒呛着，借口逃离，走在霓虹灯闪烁的长廊，我一度觉得，罗菀这辈子，怕是与她的梦想无缘了。事实证明，我的第六感再次出现了偏差。大四的时候，我忙着找实习单位，忙着和交往不久的男朋友分手，将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看着邮箱里一封又一封石沉大海的实习简历，我坐在宿舍阳台上心乱如麻，还要装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来面对接下来的迷惘。把玩着手机里的各种软件，无意间在微博刷到一个热门转发，一分来钟的视频，画面感和出镜人物都很小清新，我忍不住从头看到尾，末了才留意到原博主的id，一个很是别致好听的名字。生活除了烦恼还有诗与远方，我对这种小视频有着发自内心的好感度，也顺便关注了她，后来她每日都发一个视频，配上沁人心脾的文字，我几乎每一条都评论和转发，聊表喜爱。直到很多天后，我意外被博主翻了牌，她私信问我，并打出了我的名字。我惊愕，问她是不是认识我。原来是我的自拍头像出卖了我，但她的回复让我着实傻了眼：我是罗菀啊！震惊程度绝对不亚于一场六月雪，我攥紧差点落在地上的手机，把她微博里的每一条视频都认真看了好几次，感动得差点落泪。

        妈的，这才是罗菀啊！

        在这茫茫网络里别样“重逢”后，我们打了个长长的电话，罗菀给我讲她这几年的过往，说到动情处几度哽咽，她说：“你知道吗，这几年来我无数次想过要放弃，但也无数次告诉自己，我若放弃了未来，谁替我去完成梦想呢？”原来，我不知道的实在太多，罗菀刚上大一时，她爸爸就重病离世了，刚成年的她一个人在那座冰冷的小城里，听妈妈在电话那头咆哮，很多个夜晚，她都强忍着眼泪把苦楚吞进肚子里。后来她从没开口问妈妈要过一分钱，在不被看好和认可的学校里，学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专业，做着低薪廉价的兼职。我不知道的，是罗菀在大一结束时，就靠着自己辛苦攒的钱买了人生第一台相机，省下买漂亮衣服和化妆品的钱，购置了镜头和脚架。大二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帮别人拍婚宴和全家福了，也会给一些杂志和网站投稿，大多都没有回应她也不气馁，有时也接受约拍，但都是免费的，她想用自己的热爱和力所能及，去帮助别人纪录下青春最好的样子。罗菀依旧拼命挣钱，努力打几份工，她说她的大学从未有过周末。大三毕业和所有人一样失了业，妈妈让她回去在县城里找份糊口的活儿，她倔强地说，要去更多的地方，拍更远的故事。那是罗菀第一次和母亲吵架，她拿着仅有的几十块钱在陌生的街头泪流满面，背着沉沉的设备，继续往前走，远处灯光明灭，罗菀擦干泪水，不曾停歇。罗菀拍的第一个视频是和网上结识的一位摄影师共同完成的，刚好赶上毕业季，加上主题的契合，一个偶然的机会让这段视频在当地网站小火了一把。后来她们合作拍了十几个短片，被一些人喜欢和传播。之后搭档因为有了更好的发展，不得不去往帝都，罗菀单枪匹马继续作战，边啃着馒头赶地铁，在很多个城市嘈杂的候车室里修过片、剪过视频，抱着相机蜷缩而眠，在无数个深夜伴着出租屋的漏水声搜集素材……在一腔孤勇的岁月里，罗菀也出了越来越多的作品，积累了许多粉丝。我毕业后终于收到一家公司的offer，看朋友圈得知罗菀也来了帝都，便约她出来分享喜悦。大忙人罗菀来的时候还穿着工作装，神采奕奕，比之以往整个人气质都上去了。我说了找到工作的事，罗菀连胜祝贺，叙叙旧我才知道，如今的罗菀，已不单单是自媒体拍摄达人了，人家连工作室都有了，签在北京一家著名传媒公司，拥有着一个小团队，自己当起了老板。我连忙竖起大拇指，在她面前，我这个职场新人真是小巫见大巫啊！现在罗菀各个风格的视频，已是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了，在各个门户视频网站里都会推送。罗菀个人认证的那一栏里写着：独立导演。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所幸，她正一步步的走向它。在这条望不到头的路上，她流了许多我们不曾看到的热泪，但热情这东西，是丝毫不会被消磨掉的。不久前我辞职想要回去发展，准备离开北京时，与罗菀告别，得知她工作室要启动微电影拍摄计划了，她遗憾地说，本还想请你来给我们写剧本呢。我知道，她骨子里的那股子火焰从未熄灭，她所认定的一定不会轻易改航。记得罗菀说过，导演这行并不能给人带来名气和优越的生活，真正带给自身的是一份区别于不搞艺术的人对于生活的信心和热爱。

        我不相信眼泪，但相信情到深处自然浓，如罗菀对于梦想源源不断的真情流露，会始终成为鞭策她的理由。即使世事无常，即使比起别人多走了些路，但若这颗心有了栖息的地方，所有结果终究不过必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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