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给离去的唱一首歌”

三千年前。

        一颗颗色彩斑斓的星体装点在它们的母亲身上——这位已然亘古的年纪的她，将会一直地伸展自己的躯体，直到无穷无尽。

        这里是一个以蓝色为主色调的星球，围绕着一颗正值年轻的恒星不紧不慢地回转。

        在它的大气层外，黑色方舟犹如一柄倒悬的利剑，白刺刺的光束透过它巨幅的舷窗，来到一间巨大会议室——但不如说是会议宫殿更为恰当，阶梯式样的设计，数以千计的身穿黑，红，蓝，黄四种颜色长袍的人们分别按色调坐在台阶两侧，不时地抬头望向最顶部的四张首座。

        他们在激烈地讨论。

        “安静！”

        众人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一位身穿锦袍女子落座后，高居众人之上的她宣布道：

        “下面进行方舟第五百六十七次会议。”

        这位美丽而优雅的女性俯视过一圈她的追随者们，继续说道：

        “人类文明复兴工程到如今已经进行了约一百年，在诸位的努力下我们终于在一个月前完成了对星生态补完计划，成功地将目标星球的生态环境优化到人类可生存的级别。”

        鼓掌声。

        “人类文明复兴工程的第二个计划，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环——生命复苏计划，我们早先在复兴工程之初，就对其已经讨论了将近约五十年，虽然我们寿命漫长的足够我们可以无休止地争论下去。”

        短暂的哄笑声。

        “下面我们宣布本次会议正式开始，诸位可以开始发言了，我希望你们今天能够在此计划上达成一致。“

        一盏蓝灯亮起，锦袍女子眨了眨眼后，说道：“蓝十字学院代表，请发言。”

        旧日地球五方天年轻人最多的蓝十字学院，热衷于刺激而新颖前沿科学研究。

        一位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金发年轻人慌忙站起身，使劲抚几下蓝袍上的褶皱，导致差点把手里资料落在地上，惹来众人又是一阵的笑，脸色有些微红的他轻轻地咳了咳，单身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圈十字后说道：

        “向全知全能瑞贝斯大人以及三位首座大人献上卑微者的祝福。”

        “杰罗姆代表，请讲。”

        杰罗姆扶了扶眼镜，说道：“关于生命复苏计划，本学院在方舟会议的允许下，完成了初步试验——以从地球基因库中挑选出来的基因样本所再生的试验体α已经在下界区独自生活了二十年，目前其表现和适应力都十分令人惊叹，各项身体健康数值也保持在良好水平，下面请诸位观看实时画面。”

        场景变换，众人置身在一片原始森林中，一名与会者突然大叫起来，因为一名裸露的女子抓着一条树枝从他身边飞快地荡了过去，她泥污覆盖头发扭成一绺一绺的小结，她灵巧的身姿让“在场”人难免地赞叹不已，此时她摘下一颗红色的果子，蹲在树干上开始啃食起来。

        场景再次变换，再次回到会议殿内，杰罗姆继续说道：

        “试验体α的成功存活，这表示人类躯体可以适应下界区的自然环境，也没出现对此星球本土的微生物产生抗拒反应，由此，本学院认为既然生命复苏计划至今没有超出控制的异常现象发生，应当给予全面开展和运行的权限。”

        一盏黄灯亮起，瑞贝斯打了一个哈欠，她以略微慵懒的声音说道：“沉思学宫的学宫长，请讲。”

        一名矮小的老人提起袍子，跺了跺脚，说道：“对于生命复苏计划的第一阶段本学宫与其余四学院的诸位同僚其实并没太多争议，第二阶段复活过去地球上精英人类也没有好讲的。”

        自蓝十字学院传来嘘声。

        老人不以为然，将手上的文件翻过几页后说道：“讨论到现在，主要问题还是在于第三阶段提出建立基因试验场这一项，文件中对于基因试验场的研究方向，试验体种类描述过于模糊，也没有给出假定情况下的应急方案，对于可能发生的基因污染也没有给出合理的程度评级，因此，我学院无法给与认同。”

        黄灯依次亮起，表示对学宫长的支持，另一方蓝色灯盏毫不示弱地反复闪烁，连成一片汹涌的波浪，一些脾气冲动年轻蓝袍竟直接地喊道：

        “你们这些故纸堆里的老古董，懂个毛线！”

        “束手束脚的能干成什么大事，看不到附件上‘特地’给你们准备实验案例分析吗？”

        另一方，沉思学宫的黄袍老人们当然也不甘示弱。

        ”兔崽子们别忘了从你们嘴里名词有一大半可都是我们创造的！“

        ”老头子们快回去研究你们那些揉烂得和厕纸一样的手稿吧，说不定能发现几句‘史前文明’给你们的遗言呢！“

        一盏黑灯悠悠亮起，其余的灯盏俱是一顿，有些略不甘心地依次黯淡下去，四首座之一的黑色圣尼曼学士长莎莉曼以清澈如月光的嗓音缓缓说道：

        ”诸位，一项计划的提出，我以为我们应该首先看到它能为人类文明复兴做到什么，而不是只是紧抓住它的不足之处，因为我们不单单是人类仅有的幸存者，还肩负着复兴文明的重任，就像之前的谁都不看好的生态补完计划，如今不也顺利完成了吗？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计划也不是光靠理论就判断成败。“

        ”生命复苏计划是人类文明再建工程中的重要一环，有争论是好事，但我希望文明复兴的脚步不要因为一些理念之争而停止不前。“

        掌声响起，瑞贝斯轻轻击掌，蓝十字学院的年轻人们率先起立喝彩，接着众人也跟着一起鼓掌起来。

        ”开始投票吧。“

        会议殿上依次亮起近千只灯盏，由此宣布了生命复苏计划正式投入运行。

        瑞贝斯说道：“有无其他提案。“

        灯盏幽幽，无人继续发声。

        “我宣布，第五百六十七次方舟会议正式结束，诸位可以回去了。”

        众人散去后，空荡荡的会议殿里只剩下首座四人，最左边的教袍老人两眼来回骨碌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最右边的金袍子中年男子在闭目养神，莎莉曼右手抵着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你们做的都很好，现在可以向我汇报真实的情况了。”

        教袍老人站起身，先是深深鞠了个躬，接着嬉笑着说道：“实际向下界区投放试验体约一万名，在经历瘟疫，猛兽袭击，自然灾害等后，如今存活不到一千名。”

        “游行者对于星球版图目前绘制情况如下，陆地上已探知地区扩大至七分之三，海洋探知地区扩展至总立方的百分之三十五。”

        “就这？”

        教袍老人瞟了一眼金袍男子后，嘿嘿一笑，说道：“龙主大人给我们带来了惊喜。”

        龙主起身抱拳说道：“属下带领的先行者小队在大陆未探知地区发现了星球上的原生物种，已交由莎莉曼学士长进一步分析。”

        瑞贝斯食指微翘，说道：“噢？”

        莎莉曼缓缓起身后，继续说道：“关于似人生物，属下在实验室解剖后认为他们在形体属于进化后的人类，身体构造上也与人类大致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脑部比一般人类要多出一个区域，只是目前尚不知其有何功能。”

        “还有吗？”

        “还有几只从未见过的新物种，不同通常概念中的猛兽，他们的身体结构十分复杂，其中有些还使用一些特殊的攻击方式。”

        莎莉曼调出一块投影视频——在一处狭小的房间内一只长满獠牙怪物正在对墙壁喷火，瑞贝斯嘴角玩味地看了几遍后说道：

        “有趣。”

        三人躬身并立，教袍老人收了笑脸，沉声说道：“大人何必在乎那些蝼蚁的看法，更何况他们现在不过是大人您的傀儡罢了。”

        “时间仍在流动。”

        三人互相看了看，即使不是很明白谁也没有张嘴问。

        瑞贝斯继续说道：“这副身体并不完美，我与永恒的真理仍然存在距离。”

        她缓缓站起身，三人跟着她一起慢慢走下台阶，看着窗外，那颗浮动在浩瀚而荒凉宇宙中一点，位于方舟正下方的行星，瑞贝斯叹了一口气说道：

        “万物皆有它的用处，更何况我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要知道善用一切，才能为我们带来更多的利益。”

        -----

        无骨沙漠的夜晚，凉气抚骨，周天星辰愈发清冷，除了微风走过戈壁滩，无意间碰撞了几颗石子响动，只有篝火不断地噼啪作响，给沙漠中的夜宿者们带来一丝温暖。

        好几天的连续赶路让这支堪称孤勇的魔种小部队疲惫不已，他们中的大多数在胡乱吃了几口后，也顾不得身下是石头还是沙子倒头便睡，连交谈几句的心情也没有。

        他们的首领，牛头酋长和孙悟空各自坐在离营地不远处的两根岩柱子上。

        那颗铁鸟死后留下来的铁球不仅带来了那对鸟喙，还“细心”地留下来一幅无骨沙漠的域况图，每一处都标注十分详细和完整，幽幽月光下，孙悟空正在研究他们的行进路线，试图以更短的距离到达那座远在东方的降临岛。

        “猴子，你不觉得这是个陷阱吗？”牛头酋长说道。

        孙悟空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就是个陷阱。”

        “那你为什么宁可不惜让魔种起义军散伙，也坚持要来？”

        “用问？”

        “咱，大老远的从第七区跑出来，图的是个啥？”

        孙悟空身子一顿，收了地图放进怀里后说道：“牛大哥，其实你可以不跟着来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我来？”

        “咱俩这样明知故问的，有啥意思，你忘了你当初海边说的那些话了吗？“

        “当然没有忘。“

        牛头酋长说道：“你说之前要给魔种们一个公道，要追求自由和平等，其实大家都不是很懂，但是我相信你，大多数魔种也相信你总有一天为魔种们带来一个稳定的生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过了柔座高原，那就是神外之地了，咱们就不能转个弯考虑考虑？把有些情绪放一放，你是总酋长，大家可都是等着你指路。“

        “牛大哥。“

        孙悟空说道：“之前我以为只要我的足够强就可以保护你们，我就可以让上界那些神听到魔种的呐喊，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而且这一路走过来我也以为做到了。”

        孙悟空攥了攥拳头，继续说道：“但是金翅大鹏的死让我明白，上界，那些神，根本就不曾打量过我们，就算我孙悟空把自由和平等喊得再响，离了我身边的魔种呢，其他大区的魔种呢？他们怎么办，我能救多少，又怎么来得及救？”

        “你想做什么？”牛头酋长叹了一口气，这就是现实。

        “所以，他们走我不拦着，因为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是必须要抛掉性命去做的事。“

        “我要砸烂他们建立的每一座城市，然后把泥土塞进他们的脑袋里，我要扯烂他们的精致的皮囊，让雨水也浇一浇他们，我还要打断他们的手脚，让他们清醒清醒。”

        孙悟空站了起来指了指头顶，说道：“我只想头顶百万神明的血，到时候够我划船去告诉每一只魔种，到时候我要盯着他们的眼睛告诉他们，再不用逃避了。”

        牛头酋长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自己头上残缺了一块的右角，那是他小时候被一位神硬生生掰断的，他说是自己孩子喜欢，想做纪念品。

        孙悟空呼出一口气，跃下岩柱，好像轻松不少，说道：“早些休息吧，明天就到这座无骨沙漠最大的城市了，说不定有一场恶战。”

        -----

        夜晚中长城犹如一条匍匐的黑龙，凝重的气势令光也退却三分，一间阁楼上，不时地闪过一簇火光，夹杂着一阵阵诱人的香气，和麻利地刀声。

        “上好西域羊肉切片一盘。”

        肉质肥嫩的羊肉被切成薄薄的片状后装盘，在蘸过一碟秘制的调味料后，在铁盘上来回烫烤几下，随着肉色消红，嗞啦啦的油开始试图冲破蛋白纤维的防线的时候，被一双木筷恰到好处夹起送入口中。

        “好吃！”

        明欢快地下筷如飞，满嘴油光，好一个清秀相貌的小饕餮。

        旁边的后羿可算是忙活完了，靠在木椅上翘着腿，喝着酒，却没动筷子。

        “不吃？”

        “你吃你的。”

        明眨了眨眼，抹了抹嘴，小声地说道：“思春啦？”

        “妈的，小鬼头乱讲什么！”

        “咳咳，我，我咋啦！”

        “吃的你烤肉去！”

        明两脚一顿，走到后羿跟前，不知又从哪里捏出一支牡丹花，“算算？”

        “滚。”

        “算算嘛，又不收你钱。”

        “堂堂上界第一小财迷说不收我钱？”

        “我还是个孩子，你想多啦。”

        后羿瞟了一眼，明两只大眼睛晃来晃去，满脸期待。

        “多少钱。”

        “一枚寒蝉金一算不二价。”

        “没钱！”

        “给你打个折扣，一支小竹银也行。”

        “你去打劫吧。”

        明搓了搓手，将牡丹花叼在嘴上，抛了个媚眼，说道：”真没钱啊？“

        后羿看也不看，仰着头自顾自地喝酒，月色真美。

        “向北终于北，抬手写日暮。”

        明把那支牡丹随手丢进火堆里说道：“你要走了？”

        后羿嗯了一声，说道：“明天。”

        “那我呢？“

        “当然守着这啊，我走了可不就归你管了。“

        明泪汪汪地看着后羿，也不说话，后羿皱了皱眉，”别玩这套啊。“

        ”我和伯伯说一声，让你多待几天。“

        ”嘿，真不巧，就是你伯伯让我去的。“

        明腾地伸出手，抹了抹眼泪儿。

        ”干啥啊？“

        ”给钱！“

        ”咋地，刚才不是还不要钱吗？“

        ”不管，不然我就，我就咒你。“

        ”小娃娃，别胡闹啊。“

        明揉了揉脸，嘿嘿一笑，说道：”那，你把上次的歌唱完呗。“

        ”然后？“

        明大气的袖袍一甩，”一笔勾销！“

        后羿站起身，开始慢慢地来回踱步，最后干脆是跃到城垛上，眯眼看了看那些极远又好似极近的繁星，是悠悠地唱道：

        ”兴亡也，风骨也，风呼呜呼一抔土，流连也，常情也，常耶叹耶半碗粟，吟哦也，虚弹也，空耶实耶半生误。”

        “从前命好春风渡，一夜赏遍天涯路，衔铃撑伞美人驻，雨落后土花织树。”

        “如今刀火烹世俗，荒草萋萋城谁住，纵使残阙争相忆，如饮苦艾再不慕，纸上千秋人觉浅，万里漫漫叹难度。”

        “生南却北住，雪似故乡雾，昨夜梦初覆，少年是如故，钟情骨皮中，心鼓锤咚动，忽而入秋水渐浓，月上无星再玲珑，追影逐形念种种，川流冬深亦止步，生南却北住，冰若往归路，窗外晨鱼肚，对镜遮迟暮。“

        唱罢，明看着后羿的背影说道：”没了？“

        ”大概是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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