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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绢帛上的四十字


马蹄踩在安北城门口的石板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林峰翻身下马时右肋的绷带在衣下扯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左手扶住马鞍边缘停了两息才站稳。叶舞从另一侧翻下马背,右手已经按住他右肋的绷带——手指隔着衣料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

她按了三个呼吸。

指腹感觉到的濡湿比下午少了一些,但还是有。她没说话,只是从马鞍袋里抽出干净布条,在城门口的火把光下重新扎紧绷带。林峰站着没动,让她弄。城门守军背过身去,假装在数城墙上的砖缝。

入府后林峰先去偏院看了一眼林怀瑾。孩子已经睡了,小被子裹得紧紧的,一只脚丫从被角伸出来,脚趾蜷着。徐莺莺坐在榻边,手里捏着针线,看见林峰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白羊堡的事。林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

叶舞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走到书房廊下时她停住了,靠在廊柱上,左手握着那枚青铜兵符,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月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照在她左臂的绷带上。

林峰用左手推开书房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油灯还亮着,火苗稳在灯芯上,把书案照出一圈昏黄的光。王玄策坐在书案旁,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绢帛。他没抬头——手指按在绢帛的一端,指节微微发白,像是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绢帛的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油灯的光从侧面照在绢面上,上面的字迹被映得发黄。林峰在书案对面坐下,左手扶住桌沿,右肋的疼痛让他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看了一眼绢帛上的字迹。

“这是天机阁的箴言?”

王玄策点头。他把绢帛往林峰面前推了推,手指从绢面上移开时,指尖在最后一行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袖中。

“四十字,全部在这里了。之前只告诉你一半,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时候到了。”

林峰没有接话。他用左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化开,但他没有在意。他放下茶碗时,碗底在木案上磕出一声闷响。

王玄策的手指重新落在绢帛上,从第一行开始移动。

“龙潜安北——说的是你,安北郡王林峰。”

他的手指停在第一行,等林峰的反应。林峰没有接话。王玄策的手指移到第二行。

“凤隐云中——说的是叶舞,她的身世和天命。”

手指继续移动。

“玉玺沉井,兵符藏渊——传国玉玺在锁龙井底,兵符在黄枫谷的墨家手里。”

“墨家待命——黄枫谷的墨家遗部已经归附于你。”

“剑神守关——李剑神在云州关隘守着,这你也知道。”

王玄策的手指停在第七行。他抬头看着林峰,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两团跳动的火苗。

“前六句,每一句都已经应验了。阁主写下这四十字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但现在你站在这里,这些事一件一件都成了真的。”

他顿了一下。手指移到第八行。

“人皇崛起,血染江山——这两句,还没有应验。”

林峰放下茶碗时,左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右肋的伤口因为坐姿太久而隐隐作痛。他盯着绢帛上最后八个字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绢面上跳动,字迹也跟着微微晃动。他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指甲刮过内侧一道烧制的裂纹,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那道裂纹是上次摔碗留下的,他故意不换新碗。每次刮到裂纹边缘,拇指甲会卡进缝隙里,微微刺痛。

他抬头看王玄策。声音不大,但很稳。

“‘人皇’是谁?”

王玄策没有回答。

他伸手将绢帛翻了过来,背面朝上。动作很慢——慢到绢帛翻面时带起的风让油灯火苗晃了一下,书案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绢帛的背面用朱砂写了一个字。

杨。

朱砂已经干透了,但颜色依然鲜红。林峰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云隐国的国姓就是杨。他的左手手指停在茶碗边缘,一动不动。右肋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不是伤口本身的疼,是那种坐得太久、绷带边缘勒进皮肤的酸胀感。

王玄策将绢帛翻到背面后,没有看林峰。他看着桌上的油灯,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阁主瞎眼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四十字写完,天机已尽,剩下的路,看他自己怎么走。”

他站起身,朝林峰拱了拱手。袖口扫过桌沿时带起一小片灰尘,在油灯光里浮了一瞬就散了。

“话已带到,我该走了。”

林峰没有拦他。他听着王玄策的脚步声从廊下往外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通往前院的门洞方向。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松开了一直攥着茶碗的左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松开后血液回流,指尖传来针扎似的麻刺感。他用左手将绢帛重新卷起——右手手指触到背面那个朱砂写的“杨”字时,停了一下。朱砂的触感是干的,光滑的,但那个字像烙在他手指上一样。

他右肋的伤口因为弯腰的动作传来一阵刺痛,让他皱了皱眉。

他打开书架的暗格。暗格的木门有些涩,推开时发出木头摩擦的闷响。他用左手将绢帛放进去,右手扶着书架边缘稳住身体。关上暗格的门时,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响了一下——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锁上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

廊下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叶舞还站在那里,左手握着那枚青铜兵符,右手自然垂下。她左臂的旧伤让她没有把重量压在左腿上,身体微微右倾,站姿比平时歪了一点。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铛。

铛。

铛。

三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叶舞看见林峰从书房出来,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到他身后书房窗户上映着的烛光。她没有问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

“怀瑾已经睡了。莺莺在偏厅等你。”

林峰点了点头。他走下台阶,叶舞跟上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直接按在他右肋的绷带上——力道精准,不是触碰,是按压检测。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三个呼吸,确认没有新的温热濡湿才松手。

这个动作粗暴、直接、完全不合礼数。

林峰没有躲。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左手里那枚青铜兵符。月光照在符面上,刻着的“舞”字边缘反射出一道寒光,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眼睛里。他眨了眨眼,那个“杨”字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朱砂的颜色和这道寒光重叠了一瞬,然后散开。

他走下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户上映着的烛光。

那卷绢帛在暗格里。

但背面的“杨”字像烙在他眼睛里一样。

叶舞跟在他身后,左手兵符在掌心轻轻磕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金属响——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只是确认它还握在手里。

夜风从廊檐下穿过,带着深秋草木枯败的气味。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已经停了,安北郡王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剩偏厅的窗户还亮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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