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8.陷阱

一阵暗号般的杂音响起,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在剧烈摇晃。

        周围的一切骤然消失,  一片漆黑之中,  只有醍醐京弥和眼前的水晶棺材、以及棺材里的结崎雏乃正散着白色的光芒。

        “原来,  你是在睡觉吗？”醍醐京弥的思维停留在了这一刻，前一秒生的事情全被抛在脑后,  “你怎么把自己搞得像个死人一样？”

        “有什么不好吗？”结崎雏乃开口,  脸上挂着灿烂到虚幻的笑容,  “死亡不过是长久的睡眠而已。”

        “当然不是,  ”醍醐京弥理所当然地反驳道，“睡眠的时候，人可以做梦。”

        “梦境是身体记忆的延展，”结崎雏乃歪了歪头,  “是一种无意识的产物,  包含我们清醒时永远无法体会得到的、深层次的喜怒哀乐。”

        “......你想说什么？”

        “人死去，留下的身体会不会继续做梦呢？”

        “我知道,  人的灵魂会做梦,  ”醍醐京弥想了半天,  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但是人的身体......”

        结崎雏乃眼神微凝：“身体承载灵魂，孕育灵魂。身体是外表，灵魂是内在。”

        醍醐京弥点了点头：“同意。”

        “你的灵魂和身体已经合二为一，生命形式升华了,  对吧？”

        “对。可你怎么知道.......”

        然而结崎雏乃打断他的话：“但你依旧拥有身体。”

        “是的,  纯能量的身体。”

        “你这样的存在,  和全身义体化有什么不同？”

        全身义体化是把一个人的全部生物部分替换成机械和合成材料，只输入人的意识，使人实现机械化。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醍醐京弥现在就像换了个特别好用的、永远不会坏的新身体一样。

        “你的身体，和你的意识，是一回事吗？”

        “是......”

        即使醍醐京弥也有点蒙，他暂时还没有考虑过这方面。按道理来说，他的意识能够延伸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应当等同于他的身体——他是一团凝聚成人形结构的纯能量，由于意识的存在，这团纯能量才能汇聚成形。只要他的自我意识不灭，这团纯能量就永远不会散架。

        可严格来说，应当是纯能量承载了他的意识。

        所以——

        “不是？”

        结崎雏乃没有正面回答：“你现在，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

        “当然是还活着。”

        “那么，提问，”结崎雏乃忽然不笑了，“从外表看上去还活着的事物，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呢？”

        “......什么？”

        “你，真的还活着吗？”

        醍醐京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生命的本质是通过dna传递信息的话，那么，社会和文化也不过是个庞大的记忆系统。”

        “是的。”

        “自然是可以计算的。”

        “是的。”

        “人类可以被还原成简单的机械零件。”

        “是的。”

        “神明也可以被还原成纯能量的单位。”

        “......是的。”

        “你真的能确认，自己不是被某人创造出来的、根据既定程序运行的......人偶吗？”

        “雏乃！”

        醍醐京弥猛地站起来，但结崎雏乃依旧死死抓着他的手，被审神者的力道带地从棺材里跌出来。

        满月一样的白色花朵洒了一地，被周遭的黑暗逐渐染黑。

        “你被称作‘奇点’，”结崎雏乃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当你爆的时候，所以有的一切都会被推倒重来。与此同时......你也是万物的起点。”

        “你是最初的随机事件，在你之后的一切，都因你而注定。”

        “你，真的不是个信息含量巨大的外部记忆装置吗？”

        醍醐京弥猛地推开她的手：

        “你不是结崎雏乃！”

        这位“结崎雏乃”整个人摔在地上，忽然大笑出声。

        “我、是、谁？”她拖长腔调，“我是谁？我是谁？你——又是谁？”

        一阵沙沙的声响响起，无数面具悬浮在了醍醐京弥眼前。他环顾四周，每一个面具都在不断上下摇动，像是在嘲笑他一样。

        “生物不过是编织名为生命之梦的素材而已，”“结崎雏乃”的脸上也戴上了面具，“梦和知觉，都是均一矩阵中产生的裂缝和弯曲。”

        水晶棺材和“结崎雏乃”都消失不见，周围有波浪般的潮水不断冲刷而来，越堆越高，将醍醐京弥彻底淹没。

        “定义你的，是你的行为，还是你的记忆？”

        醍醐京弥沉入深深的海底，海底一片漆黑，仿佛进入了陌生的异界。

        周围什么看不到，除了水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只不断落下，向更深的地方。

        “回忆和记忆，是完全一样的东西吗？”

        到后来，他连自己是否还在落下都无法确认。

        他感到孤独。

        良久，他终于反应过来：

        他干嘛非得纠结这个不可呢？

        春和日丽，他却被人忽悠地在这种地方深潜，连方向都丢失了。

        就算他是被人操纵的如何，所谓的外部记忆装置如何，记忆和回忆不可靠又如何？

        他可是奉行及时行乐的人渣......不是，人才。

        醍醐京弥其实并不害怕自己其实会被什么人操纵的事实，他只为自己周遭的一切可能出自设定这件事感到不快。

        身为生物的乐趣就在于主导时间不能记录，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周遭的一切并非虚幻。

        到底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没法确认。

        所以说，哲学这种东西，总是容易把自己搞晕。

        ——独步天下，吾心自洁，无欲无求。

        醍醐京弥向上方伸出手，在心中默念中村元的这句话。

        上方出现了一个白点，他一开始以为是水面折射下来的波光，然后现不是那么回事，那团白点拖出了不规则的尾巴。他又以为那是白火，结果依旧不是。

        那是鹤丸国永。

        视线上方出现一连串的气泡，他不由在水里笑了起来，从后面抱住毫无知觉的他，向着他飘来的方向回溯——那一定是水面所在，他想。

        “主人？”鹤丸国永惊讶地拍了拍醍醐京弥抱住自己的手，“你现什么了吗？”

        醍醐京弥这才现，他们一行人依旧站在房间门口。

        所以......他刚才看到的那些，根本还没有生？

        “嗯，现了点奇怪的征兆，”醍醐京弥深吸一口气，“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当他再次推开门，迎面而来的，依旧是一个水晶棺材。

        “喂喂，”鹤丸国永看着棺材里的结崎雏乃，说出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睡美人吗，她？”

        接下来，雷欧力和旅团同样生了小小的口角，并在这之后，生了和上次不一样的变化。

        似乎终于感觉到了入侵者的存在，浓重的影子自地面蒸腾，不断延伸，直至墙面，然后竖了起来。

        影子颤抖着，生出了手脚，从墙壁上走下来，向他们缓缓抓去！

        “这是什么？！”

        没人知道。

        念能力能伤害这些影子，却没法消灭这些影子。这些影子的动作缓慢，但数量太多了，把门都堵住了。

        一个幻影旅团的团员试图从门口冲出去，却被影子缠上了自己的左脚。

        “不要被他们碰到！”他退回比较安全的地带，扶着自己漆黑的腿，“我这只腿已经被废了！”

        这些影子还在沿着腿向上蔓延，度同样缓慢，但正在慢慢吞噬一个人。这名团员斩断了自己的腿，才避免了继续被侵蚀。

        他的腿掉在地上，很快就变成了影子的一部分，丢掉了原本的形态。

        “这是什么鬼？！”雷欧力看着正在颤颤巍巍向他们抓来的影子，“我们该怎么办？”

        “先解决掉光源。”库洛洛这样说。

        他拿出一本书，当然不是贪婪之岛的那种。他试图攻击那些装着白火的透明鱼缸，却没收到任何攻击有效的反馈。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纷纷赶到了现场。

        “真糟糕，”碧尤见状，“啧”了一声，“鱼缸那里变成了信息聚合态，看得到，摸不到。”

        那些装着白火的鱼缸全都处在了另外的空间。

        “并不是念力，”金手忙脚乱地驱散靠近的影子，“我总觉得在哪里感受过这种力量......”然后他就反应过来了：“是......魔力？！”

        就是醍醐京弥曾经使用过的那种力量！

        “主人，”鹤丸国永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些影子，“为什么......这些影子看起来，像你一样？！”

        醍醐京弥自己也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随着时间过去，这些影子的轮廓越来越轻清晰，也越来越像他自己。

        除了鹤丸国永，还有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件事。一个小个子团员出现在醍醐京弥身后：“那么，就杀掉你试试看！”

        他举着一把伞，伞尖上装着利刃，直刺醍醐京弥的脖颈。

        “铛”的一声响起，直接和鹤丸国永的太刀相撞。

        “别太冲动了，”鹤丸国永眯起眼睛，“小子！”

        与此同时，鹤丸国永一刀向他斩去，将他的伞连同另一只胳膊斩断。

        小个子团员后退不及，只得舍掉自己的手臂，迅撤退。

        “喂，醍醐，魔力是你的领域吧？”金大喊大叫，“做点什么啊！”

        “不用你说！”

        醍醐京弥试图解析这些魔力的源头，却找到了自己的身上。他只好试着破坏这些影子，但效果不佳——他感觉自己正在跟自己作战，总是顾此失彼。

        这些影子就像小号的他自己，熟悉他的套路，明白他的弱点。

        “我们不能再困在这个房间里了，”鹤丸国永的力量来自醍醐京弥，受到的压制较小，但也不可能就这样一直战斗下去，那是坐以待毙，“墙壁，地板，可以加以破坏吗？”

        “试试！”雷欧力就直接用念力砸开了墙壁，“开了！”他收回拳头，“我们可以跳下去......哇！”

        “怎么了？”

        “外面......外面一片漆黑！”

        醍醐京弥抽空看了一眼，现那种黑暗就像城堡窗户外的景色，天知道跳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就在此时，金忽然开口：“不对。”

        “哈？”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

        “这种......不合理，”金想了想，摇了摇头，“比如，碧尤，信息聚合态是什么鬼？”

        “我不是解释过了吗？”碧尤喘了口气，“看得到，摸不到。”

        “这解释不对。你对这方面一点研究也没有......”

        话音刚落，金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原来如此，”醍醐京弥恍然大悟，“我也明白了。鹤丸？”

        然而鹤丸国永已经早他一步消失了。

        “你们明白了什么？”雷欧力莫名其妙，“金和鹤丸怎么不见了？”

        “不用担心，”醍醐京弥冲着他点了点头，“因为，你也马上要明白了。”

        话音未落，他也从房间里消失不见。

        ——又或者说，是回到现实。

        醍醐京弥眨了眨眼睛，就见自己依旧依靠在二楼栏杆上，身边站着鹤丸国永和雷欧力。

        楼下一位幻影旅团的成员保持着一拳锤向挂毯的姿势，显然，他们是从这一刻起，被拉入了梦境。

        这个梦境先从小处的飞鸟造起，配合八音盒的声音，和整个背景环境衔接得天衣无缝，连醍醐京弥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还被“结崎雏乃”拖入了梦中梦。

        布置这个机关的人，实力非同小可。

        “哟，你们也反应过来啦！”

        金在楼下冲着他们招手，手上正拿着一个八音盒。八音盒里的乐声已经停了下来，看起来普普通通。库洛洛和西索已经醒了过来，一个忙于唤醒自己的同伴，一个正用扑克牌当飞镖插那副惹麻烦的挂毯。

        雷欧力还没醒过来，蓦然向旁边栽倒，被鹤丸国永一手刀敲在脑壳上。

        “好痛！”他栽倒在地，摸着脑袋叫苦，一下子又跳起来，“我死了吗？”

        醍醐京弥：“......怎么可能。”

        雷欧力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原来我没事？！”

        “那是梦，醒过来就没事了。”

        “哦哦......没醒过来的话？”

        “大概会直接睡死在梦里吧。”

        “......有点吓人。所以，你们在梦里最后说的是什么呀？”

        “那个碧尤小姐是假的，”醍醐京弥耸了耸肩，“按照金的说法，真的碧尤小姐对信息聚合态没有研究，一点也不了解。”

        “那真的碧尤小姐现在在哪里？”

        “大概还在书房看书吧。”

        也不是所有人都没事，那个把自己的腿砍了的幻影旅团团员回到现实中之后，腿真的断了。

        接下来就是另一个团员的表演：

        念线在断口处飞舞，不一会儿，所有骨头、肌肉、血管、神经都被接续起来，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

        “再来一次吧，”醍醐京弥看向三楼，“看看这一次，能不能把雏乃小姐救出来。”

        醍醐京弥第三次推开那扇华丽的大门，景色和先前两次看到的，并无差别。

        他顺顺利利地走到了装着结崎雏乃的水晶棺材前，伸手想要推开棺材盖，然而，变故又生。

        “轰隆”一声巨响，墙壁碎裂，三翼的银天使提着长剑，出现在他们面前。

        先前埋在液钛矿里的他，已经被完全孵化出来了。

        这位银天使面容姣好，五官极为女性化，是醍醐京弥愿意欣赏的类型，但现在的审神者可无心看美人。

        “......果然，”醍醐京弥叹了一口气，“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吗？”

        “吾乃炽天使长罗洁爱尔，”银天使站在水晶棺上，将长剑举在眼前，“罪人醍醐京弥，受死吧！”

        “......这家伙也太直接了吧？！”

        当这位六翼天使劈出第一剑的时候，醍醐京弥就觉得要糟。

        “虽然这种程度的力量才够格拿出来对付我，”审神者眼神死，“但他就一点也不在意会损毁墓葬的事情吗？！”

        他这一剑砍下来，整栋城堡的后半部分直接被轰塌。绵延而去的剑光将城堡外漆黑的空间照亮，显露出周遭斑驳破碎的时空碎片。这些时空碎片时不时被虚空风暴卷起，改变方位。

        “看起来他是不在意的。”鹤丸国永同样眼神死：“算是知道这座墓葬是怎么回事了——这里大约是一个已经毁灭塌缩的宇宙，里面的物理法则一片混乱，所以才有这么多的时空碎片和虚空风暴。”

        是的，不是依附于本宇宙的亚空间，而是另外一个宇宙。如果没有这座名为墓穴实为城堡的地方保护，其他人根本几分钟都活不下去。

        “鹤丸，趁那半边墓葬还在，拜托你帮忙把其他人送回原本的位面，雏乃小姐由我自己来解决，”醍醐京弥抹一把脸，“这已经不是你们能掺和的事情了。”

        连鹤丸国永都不能掺和——武力值突然一下子拔高，高到了真神的级别。就拿考试说明吧，这些人满打满算最多能拿到十分，可惜卷面足有一百分。

        如果醍醐京弥没猜错的话，这是一个陷阱。

        专门针对他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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