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他直起身把放大镜收好,把晶体小心地放回木匣里盖上匣盖。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叶澜注意到他收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刚刚看到的东西在他心里重新排列着某些位置的次序。
  “断口处的暗金色物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和泉眼那边水面下那块石面上的金色沉积物是同一种东西。“
  叶澜蹲在沟底,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她和凌霜的影子拉长在灰白色的砂石地面上。她低头看着脚边那道细密的裂纹——从沟底中轴向两侧放射延伸,缝隙里渗着浅灰色的细末,而在这道沟谷的地表之下,在那个被封存了四十年的琥珀色结晶体的内部,有一道断开的弧线和一粒暗金色的微粒。泉眼、虎头崖、秋鸣坡。地底的暖流和冷流,金色微光和灰色细末,琥珀里的黑线和暗金微粒。这个三角形像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弓弦,而她正站在这张弓的中央。
  “继续往前走。“凌霜站起来把木匣收进布口袋,“到三角形中心去。“
  叶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粉。她用手掌拍了拍,粉末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有一层薄薄地嵌在布纹里,像被砂石地面印上去的拓片。灰色灵能在她体内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层粉末的存在。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沟底那些放射状的裂纹,裂纹缝隙里的浅灰色细末在晨光里反射着极微弱的光,像一层被碾碎了的云母铺在地表之下。
  周野从沟沿上方滑了下来,靴子踩在灰白色砂石面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只木匣,又看了看凌霜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把背篓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把短柄铲换到了顺手的那一侧。
  “中心方向大概在哪儿?“周野问。
  凌霜从布口袋里掏出那张旧地图,在沟底找了个相对平坦的砂石面摊开。地图四角用随手捡来的小石块压住,纸张在晨风里微微颤动。他蹲在图纸旁边,手指从秋鸣坡的位置出发往西北方向画了一条虚线,然后在虚线的终点附近停下来。那个位置就是昨晚他在三角形中心那片深色区域旁边写下起笔的地方,如今在日光下看起来更清晰了一些,铅笔的痕迹很轻,那一竖的停顿点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极淡的灰色小点,像是铅笔尖在抬起之前轻轻点了一下的余迹。
  “穿过前面那道矮梁子,再走大约两里地。“凌霜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那片空白区域画了一个小圈,“那一带是一块微微凸起的台地,地势比周边高出约莫一丈,坡面平缓,植被是低矮的禾草和散生的荆条,没有明显的水系。四十年前那张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特征点,勘测队也没有在那里布设过测线。“
  周野把地图上的位置默记了一遍,站起来朝西北方向望了望。晨光里能看到远处确实有一道平缓的隆起横亘在视野尽头,坡面上覆盖着一层浅黄褐色的枯草,在清晨的风里像一片被揉皱的粗麻布。那道梁子不高,远看几乎和地平线融在一起,如果不是特意去看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叶澜站在沟沿边最后看了一眼秋鸣坡的灰沟。日头升高了一些,沟底的砂石地面在越来越直的日光里显得更白了,那些放射状的裂纹像是被照透了似的,缝隙里的浅灰色细末几乎看不出来了。她转过身跟上凌霜和周野的脚步,靴子踩在沙土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沿着灰沟的西北岸走了一段,然后在一处沟谷收窄的地方离开了沟沿,转向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地带。脚下的土壤又发生了变化,从夹杂碎石的沙土逐渐过渡成一种偏紧实的黄褐色黏土,表面覆着一层枯死的草根和苔藓,踩上去微微有些弹性,像走在厚实的旧毡子上。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的野蒿和狗尾草,草穗在晨风里此起彼伏地摇曳着,发出细密沙沙的声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那道横亘在前的矮梁子越来越近了。走近了才能看出它其实不是一道完整的梁子,而是由几段起伏的坡面拼接而成的弧形隆起,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脊骨卧在丘陵之间。坡面上长满了齐膝高的枯草,草茎细硬,在风里摩擦着发出干涩的刮擦声。有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从坡脚蜿蜒而上,路面被羊或者别的什么动物踩实了,只比周边的草面低下去浅浅一道,如果不仔细辨认根本注意不到。
  凌霜走在那条隐现的小路上,步伐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但叶澜注意到他握着布口袋系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指腹在绳面上不自觉地捻着。她跟在他身后,自己的灰色灵能在走入这片台地范围的时候也开始出现一种新的变化——不再是上坡下坡时那种简单地收缩和扩张,而是在她胸腹交界处缓慢地旋转着,像一个极浅的涡流,中心位置正好在那道“墙“的南侧边缘。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行走中默默感受着这种旋转。金色灵能也跟着起了一些反应,亮度比在灰沟边的时候又提升了一线,像一盏被连续拧了两天的灯,如今已经亮到了一个稳定的半明状态。她试着像之前那样调整呼吸来观察金色灵能的变化,发现金色灵能会随着灰色涡流的每一次旋转而微微闪烁一下,两者的节律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同步,像两根被同一阵风拂过的琴弦,各自振动但又相互牵引。
  他们爬上了那道平缓的坡面。站在梁子顶上视野骤然开阔——前方是一片平坦的台地,面积约莫有几十亩,形状不太规则,大致呈一个被拉长了的椭圆形。台地的地面和坡面上的黄褐色黏土不同,是一种偏灰白的颜色,土质更细密,踩上去几乎没有弹性,像是被反复压实过的陶土表面。台地上散生着零星的荆条丛,荆条的枝条细硬干枯,叶片早已落尽,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在风里纹丝不动地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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