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在皇帝陛下仍是储君的时候，皇后娘娘便是他的太子妃。

两人携手二十余年，这一路上磕磕绊绊、历经数次灭国危难，艰难的走到了今天。

两人对彼此的了解，或许早已超越了自身。

今日这事，皇后娘娘一眼便看穿了事情的脉络。

可偏偏，她是极为聪慧的女子。

而往往越是聪慧的人，藏在心底的事情就越多。

她知道皇帝陛下是一个极为骄傲自负的人，因此她必须维护皇帝陛下的尊严。

陛下说他是着了风寒，那便是着了风寒。

就像以往明明是个臭棋篓子的陛下总是找她下棋，而她却总是故意输那么一子半。

陛下说他是棋道高手，那便是棋道高手。

这是极为微妙的距离，也是最为妥当的方式。

她默默的守候着皇帝陛下的骄傲，却会在不经意的某个罅隙转角告诉陛下，她全都知道。

两人都以自己最满意的方式，给对方创造了一个故事，无论是开始，还是结局。

......

萧晨从黑暗中醒来，他略微茫然地侧转身子，刺目的光芒映射，他眉头紧蹙，目光来回巡视。

一望无垠的冰面，不断延伸，将天穹连成一片，蔚蓝的天穹上空斜挂着一轮骄阳，无处不在的雾气已然消失不见。

这是......极寒之地最深处？

怎么变了模样。

宽阔湖面呢？连绵的冰山呢？寒意彻骨的浓雾呢？

最重要的是，那条恐怖骇人的银龙呢？

至今他脑海里还印刻着那遮天蔽日的龙躯，和它锋寒狰狞利齿上缓缓溅射的极寒雾气。

这就像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这绝非梦境。

身体蕴藏的暗伤，竟也完全复原，他的精力前所未有的充沛，闭目感受了一会儿，发现竟然恢复了一品入脉境界修为。

萧晨心底一惊，眯着眼细细打量周围，心底极为警惕。

这一切都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昏迷的最后一刻明明是被凝固的血浆挂在银龙硕大的鳞片上了，低眉扫去，只见棉织长袍已破烂的不成样子，被扯出的棉花还呈现一片紫红色，显然是被血液溅射，而后凝固的情景。

向前走了两步，一个踉跄竟然摔倒在地。

“不对。”他攥紧双拳，忽而觉得身上充斥着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一种不属于自己本身的力量。

是这股力量涌入，才让他有些不能够熟练掌控身躯。

萧晨伸出手掌，一道不断闪烁的雷霆凭空浮现，只是......本是苍白的光芒，却成了暗紫色，他有种错觉，这道暗紫雷霆的威力，或许是苍白雷霆的数倍。

欣喜、错愕、讶异，许多复杂的情绪浮现在脸上，只是最后都变成了疑惑。

他闭目回想昏迷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莫非是......那条银龙答应了他？

“人类，约定！”

一声暴烈的嘶吼从他脑海响起。

萧晨整个人身子猛然绷直，眼里升起紫色流光，四面八方看了个遍，却始终找寻不到那条银龙的踪影。

沉默了会儿，他收起眼里的紫芒，朝空旷的天地重重一拜，高声道：“银龙！即便身死，萧晨也绝不敢忘记这个约定！”

常人都说，君子一诺，可重逾千金。

他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他的承诺，比性命更重。

他的声音扩散至天地间，有风拂过，却并不寒冷，更像是一缕春风拂面。

方才他以紫极魔瞳巡视周边时，已经摸清了方向。

萧晨从地面站起，缓缓熟悉着有些陌生的身体，他向前走一步，再走一步，极为艰涩的一步一步朝天风国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他跌倒了十三次。

但是，每次跌倒，总能发觉对身体的掌握，熟络了一些。

身上那股不知名的力量，也强盛了一些。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时辰，他终于能够协调身体，勉强不再跌倒时，遇见了一个人。

是双手合十，面带慈悲的普度和尚。

“萧兄，”普度笑吟吟道：“小僧找你找的好苦啊。”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从北沧一路追到此处，如今终于见了面，普度掩饰不住眼里的喜色。

萧晨下意识的心底一紧，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皱眉道：“就你一人？”

普度轻轻颔首，盯着萧晨破碎衣袍上凝结的血浆，笑道：

“萧兄身负紫极魔瞳，方圆百里事物一览无余，也就小僧身上穿的至宝‘锦襕袈裟’才能避开萧兄的目光，若是多带些人，岂非是平白告诉萧兄尽快逃窜吗？”

普度和尚的话倒是没错，三重天六重天本为一家，也唯有三重天的传承至宝‘锦襕袈裟’方能克制紫极魔瞳。

“你怎知我在此处？”萧晨微微眯眼，此一战只怕在所难免，只是如今自己对身体也只是勉强操纵，总归是有些生涩，若是战起来，怕是要吃大亏。

若论一个月以前，萧晨初入一品，而普度和尚早便是一品入脉境巅峰高手，萧晨断然是敌不过普度的。

只是，他与只存在于书中典籍的传说神兽有了一个约定，也受了银龙的一些恩惠，身上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异变。虽然，尚且摸不清楚究竟是何种异变。

但，主修的雷霆一道，不知为何，雷霆竟变异成了暗紫色，威力更是强了数倍。

若是能够完全掌控身躯，即便以初入一品的实力，他也有自信与能与普度一战。

时不我待啊......

眼下他属实不知道，能否打得过这虚伪的和尚。

普度缓缓朝萧晨缓步走来，轻声道：“小僧在太行山，遇见了一个小姑娘，还有一个老人家。”

果然追去了太行山，萧晨脸色微凝，沉声道：“那又如何。”

他极为担忧桐儿的安危，但越是这时，越不能表露真正心思。

普度紧紧盯着萧晨的眼睛，止步问道：“萧兄，听说他二人救了你一命，莫非你不怕我将那二人抓至北沧国？”

萧晨冷哼一声，咬牙道：“普度！你若是敢对那两位无辜之人出手，我早晚有一日将你三重天一个不剩，全部斩杀！”

此话决绝，但普度却未曾动怒，甚至心底有些欣喜，因为他从这句话里听出来，萧晨大概是未发现那名老者的不凡之处。

若非如此，萧晨又岂会说出这般话语。

对于那名老者的身份，普度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仍需回圣地验证一番。

若是他所猜无错的话，那名老者的身份极有可能是这个世间，最为超然世外且至高无上的三名‘守墓人’之一。

三千年前，不知何因，红尘仙逆着苍生，以某种手段封了仙门，彻底斩断了世间众生成仙之路。

无人敢诵红尘仙的真名，只敢称呼为‘祂’。

在所有不可知之地里珍藏的书籍里，都有这么一段话：

‘祂陨落以后，六位世间最虔诚的求道者，为祂修了一座巨大的无面雕塑，竖立在白玉山头，坐落在一座寂静的大坟前，数千年来，祂始终静静的凝视人间，像是从未离去，我们从未忘记祂，祂也从未抛弃世人——耶鲁亚德’

而所谓的‘守墓人’则是并未记载于书籍，只是模糊的提了几句：

‘他们像是规则，更像是一缕幽魂’

佛道修行，注重世间轮回因果，在太行山上，普度看向老者的第一眼，便隐隐觉着有些奇怪。

只是这些话并不能轻易同人诉说。

其间自有天大因果，不是世间任何一个人能够承受的。

“萧兄不必如此暴躁，小僧修行佛法，最爱予人善缘。”普度嘴角含笑，朝萧晨微微躬身，行了个佛礼，“萧兄，你与我有缘，不如随我回趟北沧国？”

萧晨嗤笑道：

“回北沧国？当真不是回你三重天？普度......当你爷爷我是傻子呢？呵呵，不就是想要抢夺‘龙息’吗？来拿便是！偏偏还是这般虚伪嘴脸，真是令人作呕！”

闻及此言，普度脸上浮现悲悯之色，淳淳劝诫道：“萧兄，你已入魔。佛曰，放下执念，立见我佛。”

谈话间，普度身上的袈裟猛然爆发出刺目金芒，覆盖在他整个人身上，琉璃璀璨，熠熠生辉，仿佛此刻的他，就是降临人间的一座地上活佛。

三重天与六重天的人本就道法不合，见面必定掐起来。

而他们打架的手段倒是有些说道。

三重天的人，修琉璃金身，佛光护体，万物不催。

而六重天的人，则是主修雷霆天罚，聚天罚一万凝一，而破琉璃金身。

若要细讲，两者可谓是不分强弱，比的就是谁的修为更胜一筹。

此时来看，若是萧晨打不破普度的琉璃金身，便是萧晨输了。

但，三重天的琉璃金身同等层次的武者，并不能轻易打破，说到这儿，便不得不提一句刑天手里的‘落日弓’了。

落日弓，能将六重天的雷法威力提升数个层次，凝一而破，恰好也是克制佛门真身的最实用器物。

因此，刑天手持落日弓，普度便不敢动。

直到三日以后，刑天才放了普度自由。

若非刑天将普度困住了三日，普度又怎会耗费这么长时间，才寻得到萧晨如今的方位。

因果缘法，都是命运一道，着实奇妙无比。

回到此刻，萧晨见到普度使出了琉璃金身，呼吸不由得一窒，心底暗暗叫苦，他本就境界低于普度，又不是‘入世行走’之名，没有落日弓，怎么可能破的了普度的琉璃金身。

金身不破，则是万法不侵，雷法大概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若是跑的话......受了银龙恩惠以后，身体尚未完全掌控，怎么可能跑的了。

太棘手了。

普度见萧晨不敢妄动，微微一笑，“萧兄，别客气，请。”

请个屁啊！

萧晨咬牙切齿，捏紧双拳，只得硬着头皮上了，他高声喝道：“老子从未见过这么贱的要求！我打死你个狗ri的秃驴！”

萧晨眉若电闪，神情坚毅，他双腿用力，挥着拳头，大步向前冲去，只是没走两步‘扑通’一声，便摔了个狗啃泥，“等会儿！老子还没准备好！”

他双手双脚并用，踉跄的爬回方才的地方。

“......”普度神色一怔，也颇为无语。

一时之间，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甚至还有少许尴尬。

天地良心，这可能是从古至今，最不同寻常的一场，一品入脉境高手间的争斗。

普度轻咳一声，“萧兄还是随小僧一同回去吧，小僧一向慈悲为怀，不忍向旁人出手。”

萧晨冷冷一笑，默默感受了会儿身体里的力量，怒骂道：“你是什么龟儿子，你爹我能不知道？不对，我是你萧爷爷！”

“轰！”一声，萧晨一脚便跺碎了脚下厚实冰层，一跃而起，感受着身上那股不断炸裂的庞大力量，忍不住于半空一声长啸。

“吼！！！”如野兽般的暴烈嘶吼震荡整片空间，让静静站立原地的普度微微愣神。

萧晨身上肌肤不断溢出鲜血，右拳攥紧，覆盖上一层不断跳跃炸裂的暗紫雷霆，单是看一眼，就能觉察到令人心悸的能量。

疯狂宣泄而出的能量沿着拳头经过的弧线，破碎了一条不断扭曲的细微黑线。

竟然连空间都破碎了！这是何等恐怖骇人的力量！

看到这一幕，普度脸上急剧变色，霎时，再也没了此前的云淡风轻。

他慌乱至极，下意识的想要躲闪。

可惜萧晨已然陷入了癫狂，从上而下速度极快，在普度尚未反应过来时，便重重一拳便砸在了他的脸上。

‘轰隆隆！！！’方圆十里之处，千丈厚实冰层尽碎，带起了无数细小冰屑，于乱风中狂舞，呼啸着卷起阵阵浓烈罡风！

普度目眦欲裂，琉璃金身一瞬间便被打破，继而陷入昏厥，十几颗牙齿齐飞出去，右脸血肉一瞬间便于紫色雷霆中湮灭，紫芒去势不止，沿着普度的身上泛着金芒的锦襕袈裟而下，在深厚的冰层不断肆虐，闪烁，炸裂。

萧晨心底也是极为骇然，他怎么也不敢想，自己不留手之下，使出的力量，竟有这般恐怖！

“嗡！！！”耳边一阵轰鸣之声，力量反噬之下，他的拳头尽断五指，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掌握，暂时陷入瘫痪。

二人身体猛然下坠，随着不断飞舞的巨大冰块，一同掉落而下。

‘嘭！’萧晨被一块厚实冰块狠狠砸在身上，只是身上闪过一层淡薄紫光，冰块顿时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不多时，二人掉落至漆黑无比的刺骨冰水里，旁边有无数虚影来回闪烁。

那是海兽！

萧晨费力使出紫极魔瞳，目之所及，只见一头有着锋寒交错的恐怖獠牙的海兽，速度极快，一口便将普度吞入腹中。

好嘛，这狗秃驴也算是有了个好去处，

可......此时当真谈不上欣喜，还有一些兔死狐悲之意。

他苦涩一笑，从未想过，自己用了一拳以后，竟然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可能自己最后的结局也会成了海兽的腹中之物。

正在他费力想要操纵身体之时，远远便瞧见了，一头比吐下普度那只海兽，还要大上数倍的海兽，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冲了过来。

萧晨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自嘲道：“就算死，也得崩掉你几颗烂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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