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你们真的爱我吗？

张起灵走后的第七天，竹园里的桂花落了大半。
这个时候，楚玉苏接到一条短信，吴二白的人已经进入巴乃了。
兵分两路，另一队人绕路去了一个叫做四姑娘山的地方。
开启巴乃湖下张家古楼下面几层通道的机关，在那座山里。
楚玉苏放下手机。
空气里还残留着香气，却已经淡了，像一场即将散场的梦。
金红色的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解雨臣没有走。
他就住在竹园，每日陪着楚玉苏。
煮茶、添香、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的温柔像一张织得很细的网，试图一点一点将她笼罩其中。
他会在清晨采来带着露水的桂花，插在她窗前的青瓷瓶里。
会在她看书时静静坐在一旁，偶尔抬眼，目光在她侧脸流连。
会在她用膳时布菜添汤，动作轻柔得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器。
这一切都恰到好处。
不逾越，不唐突，却无孔不入。
楚玉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存在着，看书，喝茶，偶尔用手语和白蛇交代事情。
她对他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示。
可正是这种态度，让解雨臣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
因为没有拒绝，就意味着默许。
因为没有回应，就意味着他还可以继续等。
他等了太久了。
从第一次在新月饭店见到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撞进他心里，他就开始等。
等她注意到他，等她接受他的靠近，等她终于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咫尺之遥。
可他却觉得，她离他更远了。
吴邪也没有走。
他也住在竹园。
解雨臣给楚玉苏煮茶，他就坐在远处，一根一根地揪着手里的草叶，揪得只剩脉络。
解雨臣给楚玉苏布菜，他就埋头吃饭，吃得又快又急，像和谁赌气。
解雨臣和楚玉苏说话，他就抬头看着他们，眼神沉沉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他从不主动过去打扰，也从不对解雨臣说什么。
可他就在那里，不远不近，刚刚好卡在解雨臣视线的边缘。
像一根刺。
楚玉苏从屋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
月白色的改良旗袍，细细的高跟凉鞋，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头发散落下来，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刚好扫过锁骨。
解雨臣坐在廊下煮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微微笑了。
“苏苏今天格外好看。”
楚玉苏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解雨臣把刚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上好的明前龙井，茶叶在透明的杯底舒展开来，根根直立。
楚玉苏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他。
那目光带着三分审视，三分慵懒，还有几分解雨臣看不懂的东西。
“苏苏？”他轻轻唤了一声。
楚玉苏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唇角，从唇角滑到喉结，再从喉结落回他握着茶杯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微微收紧了一瞬。
解雨臣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他活了二十多年，经历过无数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却从没有被谁用这样一双眼睛看过。
不是爱慕，不是审视，甚至不是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那目光像是在剥他的衣服，剥他的皮，剥他一层一层伪装起来的、最真实的样子。
他却没有躲。
他迎着那目光，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苏苏想看清楚我？”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那就看清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他没有放开，只是用掌心包裹着，一点点传递着自己的温度。
楚玉苏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那姿态，那目光，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在解雨臣看来，像是一种默许。
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楚玉苏抬起头，看着他。
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然后她抽回手，站起身，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解雨臣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款款穿过庭院，看着她在桂花树前停下脚步。
看着吴邪站起身，迎向她。
吴邪靠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一幕。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解雨臣握着楚玉苏的手，只能看到楚玉苏低着头，没有挣开。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树干，粗糙的树皮硌进掌心，有点疼。
然后他看到楚玉苏抽回手，站起身，朝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夕阳在她身后铺成一道光，她的脸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吴邪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过来，不知道刚才那一切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她想过来，他就等着。
她向他走一步，他就等一步。
她向他走一百步，他就等一百步。
她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近到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揽进怀里。
“苏苏……”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楚玉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紧抿的唇角滑到攥紧树干的手，从那双手滑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因为攥得太紧，骨节都泛着白。
她的指尖很凉，凉得像一滴露水。
吴邪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苏？”
楚玉苏没有回应。
她的指尖沿着他的手背缓缓上移，划过他凸起的青筋，停在他紧攥的指节上。
她轻轻敲了敲。
那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松开。
吴邪松开了手。
粗糙的树干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楚玉苏的目光从那指甲印移回他脸上。她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只是某种类似于“满意”的东西。
她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
用手语问：
——“你真的愿意为我死？”
吴邪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清冷的，疏离的，生气的，无奈的，娇纵的……
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
像一面镜子，把所有问题都反射回来，等着他自己回答。
他想起过去那些年。
想起她刚来吴家时，坐在角落的样子。
吴邪深吸一口气。
“愿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犹豫。
“苏苏，我愿意。”
楚玉苏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那些复杂的心思。
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干干净净的坚定。
她垂下眼睫。
那弧度，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解雨臣看着那一幕。
从他这个角度，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得见吴邪的表情从紧张到平静，看得见他点头，看得见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解雨臣手里的茶杯，“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他没有察觉。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该死的、贴得太近的距离，看着楚玉苏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后颈。
楚玉苏退回一步，拉开和吴邪的距离。
然后她转身，看向廊下。
解雨臣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羞怯，没有躲闪，没有他期待看到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片沉静的、让他脊背发凉的审视。
楚玉苏抬起手。
——“吴邪说，他愿意为我去死。”
解雨臣的手猛地收紧，茶杯应声而碎，茶水混着血珠滴落，他毫无察觉。
“你呢？”
“你说你什么都愿意给我。”
“那你愿意为我杀人吗？”
解雨臣的呼吸窒了一瞬。
——“你们两个，谁也不肯对对方下手。”
——“我看不到你们的醋意。”
——“所以你们真的爱我吗？”
她的手指顿了顿，比出最后一个问句。
廊下和树下，两个男人同时沉默了。
楚玉苏没有等答案。
她转身，朝着屋里走去。
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留下那句话，像一枚石子，投进两个男人心底最深的潭水里。
楚玉苏走得很慢。
她知道他们会跟上来。
果然，刚走到廊下，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苏！”
是吴邪。
他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像是怕她跑掉。
“苏苏，你听我说——”
楚玉苏回过头。
吴邪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张脸离他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近得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那双眼睛就那样看着他，沉静得像深潭，什么情绪都没有。
却正因为他什么都看不见，才更让他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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