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艼变五世同堂

没来由的，赵江眼皮狂跳，呼吸都变急促了。
　　他走近几步，探头往枯空的树墩里瞧。
　　一枝瘦弱的茎叶伸出，下坠的红榔头在黑暗中半隐半现。
　　真是棒槌！
　　这树墩里土壤稀少，又缺阳光，也不怪之前没有注意到。
　　但可能也因为如此，这枚棒槌才免了风雨飘摇，野兽啃食踩踏。
　　赵江紧张地伸手去探有几枚叶子，摸了几遍却有点意外。
　　不是六品叶、五品叶的大货，甚至四品叶都不是。
　　只是个三出复叶的灯台子。
　　“嗨。”赵江自嘲地笑了下，觉得自己也是有点贪心了。
　　抬了这么多棒槌还不知足，居然会觉得“只是个灯台子”。
　　像这些野生的人参，普通人家根本见都见不到。
　　“棒槌棒槌！”赵江敲响树号喊山，不一会儿下边就有人接山。
　　走完流程后，赵江不伤棒槌的情况下弄开枯朽的树皮，开始拴红绳、扒盘子抬棒槌。
　　见都见到了，自然不会放过。
　　“江哥，还真又找到一个啊。”向登峰说。
　　“藏的可真够深的。”郭岳补充。
　　见是一枚灯台子，这两天经历太多的赵山几人没兴趣看他清理，站了会儿后又回去守着撮罗子了。
　　赵江顺着主根往下清理泥土，看他专心致志的样子，向登峰、郭岳和胡华清都没出言打扰。
　　二十多分钟后，赵江双手动作一顿，皱起眉头叹了口气。
　　“咋了兄弟？”一直守在旁边的胡华清问。
　　“它须子和树根缠在一块儿，不是那么好清。”赵江站起来，接了一根烟，抽完后才继续干活。
　　只是清着清着，赵江又不动了。
　　他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渐渐浮现的棒槌，觉得十分有八分的不对劲。
　　为了印证心中所想，赵江拿出一枚顺治通宝，凭空掷出，然后盖在手背上看。
　　“兄弟们，现在起不许说话了。”赵江的言语突然严肃起来，手上动作也愈发谨慎，用鹿角签抬根须都显得极为温柔。
　　向登峰三人不明所以，却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分三个角把着赵江，将他护在中间。
　　赵江额头上有汗滑落都没擦，心跳却挺猛的。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向登峰忍不住回头看了下盘子，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不是枚灯台子么，咋会这么大？
　　露出泥土的根往下后，又连接在更为粗壮的部分上，错综复杂的根须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几天看了那么多棒槌，向登峰一眼就能瞧出眼前的不凡。
　　好的棒槌必定是野性十足，灵气盎然的。
　　跟发胖发润的园参不同，野生人参根须或若游龙，或若幽径曲折，繁复中又体现出一种秩序。
　　见向登峰僵硬的身子，胡华清和郭岳也没忍住。只是一瞥，他俩的呼吸都急促了！
　　下边的几人等急了，让王竹上来看看啥情况。
　　见王竹要出声，向登峰怕打扰到赵江，忙拼命地挥手，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
　　“不是一个灯台子吗？至于这么紧张？”王竹疑惑，放慢脚步过来看了一眼，就不言语了。
　　他不自主地握住拳头，怕看错了又多看几眼，确定没看差后嘴角高高咧起。
　　这特么是妥妥的大货啊！灯台子能长这么大？
　　又过去快两个点后，赵江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地起身。
　　眼前的棒槌露出了大半的正身，最麻烦的根须部分差不多搞定，剩下的就是收尾工作。
　　“江儿，这是啥啊？”几人憋了老半天，王竹抓住赵江胳膊问道。
　　赵江左右看了看他们，呵呵一笑，“咱们掏着了！”
　　他手朝下一指，语气中带着轻微的颤抖，“起码是五品叶！”
　　居然是五品叶！
　　赵江之前也被它给骗了。
　　探出泥土的部分并不是棒槌的主体，而是在它身上新发的芽孢。
　　棒槌这种吸收天地灵气的至宝，有一点灵异就是会休眠。
　　在生长过程中，如果遭遇极端的天气，或者山牲口踩踏、虫鼠啃食，棒槌会主动选择停止生长，直到觉得环境适合了再度苏醒。
　　休眠的过程，甚至能持续数十年。
　　眼前的棒槌，下方的主根上就有几个圆斑的损伤。
　　应该就是在遭到破坏，有点儿损伤甚至腐烂时，主根选择沉睡，艼代替了主根继续生长。
　　这种少见的情况，称为艼变人参，也叫做艼变。
　　而且它变上加变，上边还带有奴欺主，让赵江开始都被它骗了，真以为这是一枚一棒一艼的棒槌。
　　正所谓枯木逢春，野火生生不息，久经岁月的大货始终寻觅着出路。
　　主根没了叶子，赵江是通过人参上的皮子和纹路判断的年龄，五品叶差不多，六品叶还轮不上。
　　听了赵江的简单解释，别说向登峰他们了，就是王竹也不淡定！
　　他们头回压山就寻到了五品叶！好多人上一辈子山都找不到啊。
　　王竹兴奋地捧住赵江脑袋，也不嫌汗，啵啵地亲了两口。
　　“老舅，口水！”赵江擦了擦，“这玩意儿还得弄挺久，咱估计明天才能走了。”
　　“没事没事！你慢慢弄，不着急。”王竹搓手，“就是另外两个老兆不去，就咱现在有的都够了啊。”
　　“你们陪着江儿，我下去和他们说。”王竹往下走，“我们去打打溜围，看能不能打着些肉吃，晚上改善伙食。”
　　“好。”赵江都想象不到，爱财的爸妈知道抬到大货后该有多高兴。
　　他抽了一根烟歇息好后继续干活，中途除了啃点干粮都没停。
　　听闻消息的赵山，生怕他们漏了其他大货，又在这几百米的坡头展开地毯式地搜寻。
　　还专门往石头缝和树墩里瞅，见到个石头都恨不得翻过来找。
　　可惜的是除了地虫和青苔，啥也没找到了。
　　到太阳西沉，五点多钟赵江终于是清理干净了，众人都围在他旁边看。
　　赵江屏气凝神，轻轻地捧起这枚大货审视起来。
　　艼变具有典型的大艼伴生现象，就是人参年岁长了后吸收营养的能力下降，改由艼代尝性地吸收养分。
　　人参在受到刺激时，容易催发出大艼。在行内的话，普遍认为大艼有人工干预，但不能武断地认为有就是养殖的。
　　零几年的时候，有一枚野生艼变棒槌底价就是天价，鲜重366克。
　　在它周围发现了大大小小的野生棒槌二十多个，都是从它的种籽衍生出来的，行内将这支人参命名为“五世同堂”。
　　当天五世同堂流拍，后来再没有出现过。
　　赵江眼前捧着的棒槌，论大小、品相，比前世五世同堂只更好。
　　从形体上来说，整体不算优雅。
　　大艼就像胖娃娃的胳膊抱团聚在主体上，根须长长地缠绕，看着就分外喜庆。
　　除去啃食的缺点外，棒槌两腿对称各生一条长须，锦缎皮，三节芦一样不差。
　　就凭这货，赵江敢担保，只要进了供销社就不会对外售卖，给上面的大人物特供去了。
　　几万块说的少，换京城的一套四合院不成问题。有了它，赵江承包场子参园的事儿就没问题了，资金妥妥的。
　　所以说棒槌这货，真的是命里有时才有，莫强求。
　　就他们前前后后在这片扫了这么多遍，都没找到。
　　如果不是向登峰先找了那枚开山钥匙，不是开山钥匙上长了跨海，不是赵江福如心至的往树墩里瞅了一眼，哪怕就在脚边上，都要错过这大货。
　　“江儿，这枚棒槌能值多少钱？”向志明问道。
　　好货就是好货，哪怕不懂行也知道绝对不便宜，就是没数。
　　赵江一笑，竖出大拇指往上高高的顶：“这个！”
　　就是碰到金钱豹皮时，赵江也没这样激动过啊！
　　众人喜笑颜开，赶紧宝贝地用树皮青苔裹住棒槌，往下边撮罗子走。
　　老舅王竹擅打溜围，下午一趟出去也没有空，打了三只野鸡和五只跳猫子。
　　炊火飘飘，大老爷们儿在蓝调的天空下烤制，油水滋滋的吃来打牙祭。
　　“儿子！接下来咋安排？”赵山乐呵呵地问赵江，出发前心里对儿子当老子把头的那点不满早就荡然无存，还主动问起行程。
　　“明天去老兆那儿？”向志明问道。
　　赵江看了一眼撮罗子方向，里面现在都堆了好多的人参包子。
　　赵江斟酌片刻后，说道：“咱们今晚轮流守夜，明天天一亮就回屯子去。”
　　“为啥啊？”赵山问，“咱手旺，把剩下的俩地方都抬了呗。”
　　赵江摇了摇头，“这是规矩，不管进山多久，哪怕是第一天第一个棒槌，抬到大货就必须回程了。”
　　老规矩赵江也能琢磨出来为啥，身边带着这么多人参包子，在山中不安全。
　　第二点就是很多参帮几十号人，难免各揣心思。抬到大货就走，也是为了规避一些事情发生。
　　自己这帮人都是亲朋好友，赵江不担心第二点。但老规矩都有传承下来的道理，带点儿玄的部分，赵江不愿意违反。
　　山财是山神爷赏的，都给了压箱底的好东西了还贪得无厌，就容易生出事端。
　　“那俩老兆的话，等我从漠河回来。”赵江说，“有空咱就去，没空就等明年的。”
　　漠河的长途任务定在八月初，要是一切顺利，赵江回来还能赶上红榔头市的尾巴。
　　听他这样讲了，众人皆不再提反对意见。
　　赵山和向志明、王竹则一起嘀嘀咕咕，进了撮罗子，没一会儿又出来了。
　　看到他们的小动作，赵江笑了笑，没有戳穿。
　　确定回程后，这几天积攒的疲惫就上来了，山里住着确实不舒服呀。都想着家里人，想着家里的热炕热饭。
　　家人肯定都念着他们，一段时间不见，心里还想得紧。
　　吃过饭后，赵山、王竹先守夜，再是向志明和郭岳，最后是向登峰和胡华清。
　　赵江忙活了一天，让他舒舒服服睡一个整觉。
　　撮罗子里就算有头顶的通风口看夜空，夏夜里还是有些闷热。
　　反正笼了烟驱虫，赵江索性学着鄂温克们，地为床天为被，闻着泥土味儿安然入眠，睡得还挺香。
　　后半夜，赵江睁眼，看了看天空，起身去找水喝。
　　“兄弟，你醒了。”胡华清和向登峰看过来。
　　赵江指了指喉咙，向登峰把水递过来，赵江咕噜咕噜灌下去，舒服多了。
　　“你俩要不去睡会儿，我来守。”赵江说，一觉睡到现在他也不困了。
　　“我不困。”向登峰说。
　　胡华清打了个哈欠，笑着起身，“那行兄弟，我去躺会儿，年纪比你们大点是不行。”
　　等他走后，向登峰拿出一个水壶，摇了下：“哥，喝点儿不？”
　　“你还带了酒啊。”赵江笑，没有拒绝，喝了一口。
　　好家伙，还是西岭白呢！
　　“这我爸带的，被我拿出来了。”向登峰笑，自己也喝了口。
　　赵江啧巴着嘴，干喝也没劲儿，两人又翻出咸菜，就着大饼干下酒，这样吃喝着还挺舒服的。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也没怕冷场。
　　关系一般的才会想着找话题，熟稔到一定程度，就是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赵江耳朵一动，听到下面传来的脚步声，把水壶一放，抓起五六半示意向登峰。
　　向登峰也拿起枪，指着下边不断靠近的火把。
　　“谁啊？”赵江出声询问。
　　拿火把的人没答，还在靠近，赵江皱了下眉毛，就听到那人出声了。
　　“赵小？”
　　声音还挺熟悉的。
　　赵江一愣，忙放下枪走过去，言语中带着欣喜，“邱爷！你咋溜达到这儿来了！”
　　这可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之前赵江和郭岳都分别去过他窝棚，可都没见着邱爷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之前出去了一趟。”邱二见到赵江笑呵呵的，冲向登峰抬了下下巴算打过招呼，“这边有个老头走了，我寻思过来给他窝棚占了。”
　　山狗子都是各自圈一块儿地，主人不要或者离世后，其他人就能来把他窝棚占了，以后这块儿就归后来者。
　　赵江看邱二身上也没其他的东西，觉得他不像是来占窝棚的。
　　可能是有啥不想说的，赵江也没说，把酒递给他，邱二没拒绝，大口大口地喝，酒液都流到胡子上了。
　　赵江和向登峰对视一眼，这老爷子在山上是遇到啥烦心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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