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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村长家的婚宴


第一百零八章  村长家的婚宴

丁冬九到家的时候,刚到晌午。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进了院子就喊:“我回来了,都来尝尝,新鲜玩意儿!”

王一梅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看见他那大包袱,笑着说:“哟,带啥好东西回来了?这么大一包。”

家里人看他回来了,都放下手里活儿跟进来了,丁冬九把包袱放在堂屋桌子上解开,里头是油纸包好的福饼,码得整整齐齐,琥珀色的饼面上印着福字和莲花,在屋里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丁成跟在得屁股后面着急的很。丁冬九拿了一块递给丁成:“尝尝,你余娃哥他们做的。”

丁成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甜的!”

胡氏抱着丁福从里屋出来,丁福已经会指着东西啊啊地叫了,小胖手指头直往福饼的方向够。丁冬九掰了一小块递给他,丁福攥在手心里往嘴里塞,磨牙。胡氏一边拿帕子给他擦口水一边笑:“这娃,见啥吃啥。”

“这是啥?”胡氏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福饼。”丁冬九掰了一块递给大妞,长成大姑娘了,不靠前了,“用豆腐渣和素肉做的,调了红糖和大料,蒸出来的。”

丁传根拍打完身上的土,也进来,接过丁冬九递的一块福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了点头说:“不赖,有股子五香味儿,还带着甜。这能卖钱?”

“能。”丁冬九把包袱重新系好,“在云岩寺门口试了,初一那天卖了十八块,一块八文。”

丁传根点点头:“背靠着云岩寺,是好啊。借光都能做生意。”

丁冬九把余娃挎着木匣子在山门外卖福饼的事儿跟家里人说了一遍——怎么吆喝,怎么跟香客搭话,怎么收钱找钱。满仓和丁来娣边吃边听得津津有味。

王一梅也尝了一块,点了点头:“这东西拿到寺门口卖,确实能卖得动。香客们上山拜佛,顺手买几块,图个好彩头。”

一家人刚说的热热闹闹的,院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一梅在家吗?”

王一梅和冬九走出去一看,是村长家大儿子丁传德的媳妇,小刘氏。小刘氏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

“是婶子来了?快进来!”丁冬九也赶紧让。

“冬九,你回来了。”小刘氏说,“后天我家琴芳出嫁,我想订三十斤豆腐,办席用。你这边能不能做出来?”

“能。”丁冬九一口应下来,“三十斤,后天一早给您送到。”

王一梅连忙把小刘氏让进屋里坐。小刘氏摆摆手说不进去了,可王一梅已经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了堂屋,又倒了碗热茶递过去。胡氏把桌上东西往东屋收了下。小刘氏接过茶碗,捧在手里暖着,跟王一梅聊了起来。

“琴芳今年才十六,嫁的是县城胡记油坊的小儿子。”小刘氏说起女儿的亲事,脸上带着笑,又带着几分不舍,“这门亲事是大姑婆家的孙子媳妇介绍的——那孙子在县衙里有个差事,认识的体面人多,就给牵了这条线。我们看了人,也看了家底,觉得还行,就定了。”

王一梅连连点头:“胡记油坊我知道,县城东街那家,有名的老铺子。琴芳嫁过去,吃不了亏。”

小刘氏笑着叹了口气:“但愿吧。闺女嫁出去,当娘的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送走了小刘氏,王一梅回到屋里,和丁冬九商量走礼的事。

丁冬九心里盘算着——村长家的喜事,不能马虎。村长家里办喜事,可不是随便去个人就行的。农村办事儿,一家子往往不止去一个人。妇人们要提前去帮忙洗菜、烧火、刷碗,有头有脸的男子要负责放鞭炮、迎客、招呼来吃席的亲戚。像他爹丁传根这种辈分跟丁传德平辈的也得去。他们往常不算亲近,看来没有安排他差事。

丁冬九回来这一年多,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参加过啥婚宴。村长丁庆祥在村里辈分高,丁冬九得叫一声六爷。这年月村长官不大,可管的事不少——村里的徭役、钱粮、纠纷,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经他的手。跟这样的人家搞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丁冬九刚回来那阵子,对村长还残存着一点原身的积怨,可如今自己做起了买卖,眼界开阔了,那点积怨早就散了。他心里清楚,想把日子过顺当,村里这些拿势的人,该打点的就得打点。

到了正日子那天,丁冬九一家天没亮就起来了。

丁传根穿着那件八成新的黑棉袄,厚厚实实,穿在身上显得人精神了不少,脸色也比从前红润了许多。他蹲在院子里,用湿布把棉鞋面上的灰擦了擦,又站起身来往屋里看了一眼,催了一句:“好了没有?”

胡氏从屋里出来,穿的是那件酱紫色的新罩衣,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丁冬九买的那对银耳环,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环,问丁冬九:“会不会太扎眼了?”

丁冬九笑了一下:“扎眼就对了,今天是去吃席,不是去受罪的。”

丁成磨着爷爷也要去,拽着丁传根的衣角不撒手。丁传根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点了点头:“去就去,到了席上不许乱跑,不许用手抓菜。”

丁成连连点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蹦三尺高。

丁冬九穿的是王一梅上次在县城扯布做的那件蓝色棉袍,厚实合身,脚上是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王一梅最显眼的是头发上别着的那根银簪子,可显眼了。

丁成早就急得团团转了,围着他娘转了一圈又一圈,不停地问:“走不走?啥时候走?”

王一梅把他拽过来,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把他那乱糟糟的头发用水抿了抿:“老实待着,一会儿就出发。”

丁来娣没有去。她和离回家的身份,按村里的老规矩,是不宜在这种场合露面的。她自己也明白,早早就说了:“我在家看丁福,你们放心去。”大妞大姑娘知道害羞了,也留在家里陪她。满仓是外村人,跟村长家没什么来往,也不用去。

丁冬九从屋里拿出一个红纸包,里面是一百文铜钱。又包了一包福饼,用红纸裹好,系了根红线;又包了一包卤豆干,也用油纸包好了。农村随礼,关系一般的十几二十文,亲近一些的三五十文,带几个鸡蛋、一把青菜的也有。一百文,算是大手笔了。

一家子往村长家走去。到了村长家院门口,老远就听见里头热闹的声音——有人喊“炮仗准备”,有人喊“接客的茶端上来”,锅碗瓢盆叮当响,孩子的笑闹声,大人的说话声,混成一片。院墙上贴着大红喜字,门框上挂着红绸,院子里摆了好几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碗筷。灶房门口的临时灶台上,几口大锅同时冒着热气,帮忙的妇人进进出出,有的在切菜,有的在洗碗,有的在往桌上摆冷碟。村长家办事,村里的勤快麻利妇人早就安排好来帮忙了,洗菜的、烧火的、端盘的,各司其职,不用人吩咐。

院门口支了一张条案,案上摆着笔墨和礼簿,一个戴毡帽的老头坐在旁边,是本家记账的先生。丁冬九一家走过去,那先生抬头看见丁传根,笑着招呼:“传根来了,快里头坐。”

丁传根笑说“好好”丁冬九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放在案上。那先生低头一看,一百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又看了丁传根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赶紧拿笔在礼簿上写道——“丁传根,礼钱一百文,福饼一包,卤豆干一包。”

唱礼的站在旁边,拖着长音喊出来:“丁传根——礼钱一百文——福饼一包——卤豆干一包——”

声音一出,院子里好些人都转过头来看。有人小声议论:“哟,传根家随了一百文?这手笔可不小。”还有人说:“福饼?啥是福饼?”都往这边张望。

丁冬九把那包福饼递给记账先生,说:“这是云岩寺的福饼,带了些给六爷家添个喜气。”记账先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条案边上,像放什么稀罕物件似的,还拿手扶了扶。

院里坐着的几个年轻媳妇,原本正凑在一堆嗑瓜子说闲话,看见王一梅进来,一个个目光就被她头上的银簪子勾住了。那簪子银光闪闪,簪头的圆珠子又亮又圆,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扎眼。有个穿绿棉袄的年轻媳妇凑过来,拉着王一梅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一梅,你这身行头可不一般呐!这簪子,打哪儿买的?可真亮眼。”

王一梅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笑着说:“上回跟冬九去县城,在银楼里瞧见的,他非说好看,就买了。”

另一个媳妇凑过来,端详了半天,压低了声音说:“看着比新娘子头上那支都厚实。新娘子那支是鎏金的,虽说金灿灿的,不是实心,你这支是真银的,实诚。”

几个妇人笑作一团。有人打趣王一梅:“一梅你这可是享上福了。以前你家啥样,现在啥样,啧啧。你家冬九真舍得。”

王一梅脸上泛着红光,笑着说:“我以前也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冬九回来这两年,家里确实是越来越好了。”大家笑闹着去看新娘子了。

丁传根被几个老伙计拉过去说话,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根,这两年发家了,脸色都红润了。”丁传根嘿嘿笑着,也不多说话,可腰板比平时挺得直了一些。

胡氏被几个相熟的妇人围住了,有人拉着她的胳膊,凑近了看她耳朵上的银耳环:“胡婶子,这耳环真好看,是冬九给你买的吧?你可享了福了。”胡氏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嘴里说着“花那钱干啥”,可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耳环,又说了一句:“那几年冬九不在,我担心的眼泪都哭干了。没想到这孩子回来这两年,倒让我得了济了。”

新郎来接亲的时候,丁冬九站在人群里看了看——新郎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衣裳,骑着一匹系了红花的马,身后跟着一顶小轿和几个吹鼓手。新郎看着年纪不大,面皮白净,身形有些单薄,可精神头不错,下了驴之后,走路带风,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拜别的时候,村长丁庆祥坐在堂屋的正位上,穿着一身新衣裳,脸上带着笑,可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红。孙女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下,嘴里说了一句:“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丁传德也一样,倒是小刘氏带着笑,眼眶一红,叮嘱了又叮嘱。

新娘子脸蛋擦的红红的,十六岁,在现代就是个初中生。丁冬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有些触动。他的姐姐们出嫁都是简单至极,家里穷,两床被子就打发出门了。

大席开始了。冷碟先上——一盘拌萝卜丝,一盘腌白菜,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接着热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肉、葱炒鸡蛋、烩白菜豆腐、炸丸子。最后是一道蛋花汤和一盘红枣糕。菜虽然不算精致,可分量足,味道也实在,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大人喝酒,小孩抢菜,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地捡骨头。

丁冬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酱香味足。他又喝了一口汤,心里想——这就是古代农村的婚宴席面了。他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如今亲身坐在席上,吃着菜,喝着酒,听着周围人的说笑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感觉很奇特。

吃到一半,丁传德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在丁冬九面前站定。丁冬九连忙站起身来,双手端起酒杯。

“冬九啊,”丁传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两年干得不错。白河镇都有铺子,县城也干大了,我都听说了。咱村出去的人里头,你算是立起来的。”

丁冬九双手举杯,微微欠身:“传德叔过奖了,我就是瞎忙活。”

“瞎忙活能忙活出银簪子银耳环来?”丁庆祥笑了一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好好干,往后有啥事,用得着我的,尽管开口。”

丁冬九把酒干了,心里头明白——这一百文的礼金,没有白花。六爷老了,这下一任村长算是打下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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