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3节 寻回记忆

莉芮尔听得一愣一愣的。
  将过往的自己召唤出来和当下的自己融合？这世间居然还有这种奇特的能力？
  难怪巴拉莱卡会说，会有附体的感觉。
  过往身和现世身融合，不就是附体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过往身真的是自己吗？莉芮尔这不是在思考哲学问题，而是天然的“非我”担忧。
  ——我明明还在这里，却有人说，马上会有另一个“我”出现。
  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人，都会产生恐惧。
  如果连“我”都不能唯一，那我真的还是“我”吗？
  莉芮尔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想法问了出来。
  巴拉莱卡听到后，淡淡道：“过往身这个词，本身只是一种便于描述的说辞，它并非真正的拥有自我认知的‘生命’，你可以当成，这是一道封存你过往完整信息流的时间之影。”
  “寻常光影只能映照当下，但时间缝隙里留下的影子不一样。就像此刻光线落在你身上，地面生出倒影；倒影由你而生，记录你的轮廓。而时间影隙中留存的这道影子，则锁住了你这一刻的全部经历，哪怕现世的你已经遗忘。”
  “而我要做的，便是从时间的影隙中将这道信息之影牵引出来，归还于你。”
  “所以，说是融合，本质并不是两个独立‘自我’的相互交融。你无须担心，会诞生第二个‘我’。”
  当然，只有过往身融合进莉芮尔身体，才不会有自我诞生。
  因为莉芮尔本身就拥有过往记忆，过往身的融入，就像是消消乐一般，直接同源消除。
  但假如过往身可以被融合到其他人身体里，那大量的记忆信息是有可能催生新的自我认知诞生的。
  不过，也不用担心这一点。
  过往身是无法融入到其他人身体里，这是客观规律，容器不同，会导致记忆信息直接被修正湮灭。
  巴拉莱卡解释得很细致，也终于消除了莉芮尔担心。
  “那……开始吧。”
  虽然莉芮尔原本也无法拒绝，但起码此时她说出这番话时，内心的抗拒少了很多。
  巴拉莱卡点点头，最后补充了一句：“过往身拥有的记忆信息一开始会如洪流冲向你，虽然很多记忆信息你原本就有，一旦进入到你的思维空间中，它们就会‘同源抵消’，所以不会对你思维空间本源造成冲击。”
  “但是，它涌入你思维空间的过程，痛苦是必然的。”
  “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抗拒，否则一切皆休。”
  她如此细致得解释，也是因为担心莉芮尔内心产生抗拒，导致最终融合失败。而失败的结果，无论对莉芮尔还是自己，都不好受。
  莉芮尔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我准备好了。”
  巴拉莱卡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唇珠覆上烟斗，吸了一口浓浓烟气；与此同时，她身周幽紫焰火瞬间沸腾，仿佛化为暴风般，吸进了她那火焰红唇中。
  哪怕有灵火遮蔽，莉芮尔还是能看到，巴拉莱卡此时全身上下都在膨胀，脸上更是露出痛苦之色。
  这和之前那次完全不一样。
  显然，造成这般状况的，肯定是囚幽者的位格与能量。
  哪怕囚幽者主动赋予，甚至暗中帮忙，可巴拉莱卡想要使用祂的力量，依旧有些勉强。
  好在，最终巴拉莱卡还是控制住了。
  在她身体即将被撑爆前，周围的火焰终于稳定下来。
  紧接着，她像是被施放了“缓慢术”一般，缓缓躬下身，整个过程就如定格动画，非常缓慢。如果此时莉芮尔想要躲避，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但她无法躲，也不打算躲。
  虽然寻回记忆是残酷学者的目的，但她自己同样也想找回缺失的记忆，她同样想知道，为何自己会突然对枯朽者改变了态度？那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巴拉莱卡终于躬身到了莉芮尔的近处，她微张红唇，一股带着浓烈香味的深紫烟气，被她呼了出来，转瞬间便覆盖住莉芮尔的面颊。
  而在莉芮尔的感知中，这一次的烟气笼罩与上回并不相同。
  之前能闻到淡淡幽香，甚至还能感受到她喉间的温热气息；但这次，香味变得浓烈刺鼻，就像是化为无数的冰针，顺着她的皮肤，侵入到了她的体内，直攻大脑核心。
  当尖锐的沁凉感涌入大脑后，解体为海量的记忆信息流，化作狂暴洪流轰然冲进她的思维空间。
  无数零碎画面、朦胧情绪杂乱翻涌，嘈杂的幻响在意识深处此起彼伏。
  同源抵消能够护住她意识本源，却无法抹去洪流冲刷带来的剧痛。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胀痛骤然炸开，仿佛神魂正被反复拉扯碾磨。
  莉芮尔猛地绷紧脊背，牙关死死咬紧，冷汗顷刻浸透鬓发，本能滋生出抗拒逃离的冲动。
  她强行压住心底退缩的本能，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巴拉莱卡的叮嘱，不肯闭合心神。
  大量记忆碎片不断碰撞、相融、归拢，汹涌不息的信息流持续冲刷意识，剧痛一波接着一波袭来。

  终于，莉芮尔也无法再强忍了，凄厉的惨叫回荡在万度枢机。
  伴随着惨叫声，外界的景象慢慢褪色模糊，莉芮尔的所有感知，几乎尽数被这片奔腾不休的记忆洪流吞没……
  ……
  莉芮尔的惨呼，也将枯朽者从虚无中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当看到不远处的莉芮尔如煮熟的虾，蜷缩在地上凄厉嘶吼时，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若在其他地方，他的情绪很难被人捕捉，但在这里，他的情绪变化完全无法隐瞒。
  囚幽者沉默，巴拉莱卡挑眉。
  残酷学者微微点头，而一众神念分身则若有所思。
  残酷学者用余光瞥了眼机械造主，后者轻轻点头，一道幽幽传音便穿过虚空，飘到了枯朽者的耳边。
  “滋滋——”
  “不用担心，她如今只是被过往身的记忆冲刷，但不会有事。”
  之前巴拉莱卡和莉芮尔的对话，虽然没有特意遮蔽，但周围空气充斥着囚幽者的高位能量，那些话语就算传出去，也带着破碎与不真实；再加上枯朽者本身陷入“虚无”，他并不知道莉芮尔的现状。
  所以，机械造主此时便是将之前她俩的对话，重新转述了一次。
  枯朽者听完后，沉默片刻，缓声道：“若是需要找回我的过往身，我可以随时配合。”
  言下之意，如果莉芮尔没有抗住这番痛苦，他可以顶上。
  机械造主一时无言，倒是旁边的诡主传音道：“你来配合？你其实就是想要求死，对吧？”
  枯朽者沉默。
  之前巴拉莱卡明确说过，她很难帮枯朽者找回过往身，因为他的记忆太庞杂了，里面还混有无数灵魂碎片的记忆。
  连巴拉莱卡亲自操刀，都无法做到；更遑论，此时巴拉莱卡还要控制囚幽者的能量，更加不可能细致地操作，痛苦会加无数倍。
  若真让枯朽者寻回过往身，那种剧痛，估计会让枯朽者活活痛死。
  所以，枯朽者刚才那番话，本质上就是在求死。
  诡主知道自己说中了，祂冷哼一声：“你越想求死，但我越不让你死，而且我要你给我活着，好好的活着！”
  虽然诡主语气带着嘲讽，但旁边的机械造主和兽主，都没有插话。
  话不好听，但理是对的。
  祂们好不容易看到枯朽者自己高筑的“虚无之牢笼”，出现了一丝裂缝，眼看着即将破壁而出，怎能在此时放弃呢？
  枯朽者不语，只是低下了头。
  残酷学者看着枯朽者，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普通的记忆找回，枯朽者尝试一下无妨，但之前他尝试过了，发现这次他们的记忆缺失，是直接从物理上被删除了。
  或许潜意识与本能会记得一些东西，但这些不是实质记忆。
  常规方法几乎不可能找回记忆，只有用盘外招。
  而巴拉莱卡的“过往身”，就是一种奇袭的论外之术。
  巴拉莱卡当初从“那里”求得此术后，只是单纯为了从深渊那些化为灾厄的朝拜者那里，得到旧日情报。
  没想到，此时却用在了这里。
  过往身虽然很强大，但它的使用限制也很大，比如，只能用在同一个人身上；又比如，一旦过往身被抗拒，使用者也会有反噬。
  但最重要的是，活得越久的人，用此术越痛苦。
  因为活得越久，阅历越丰富，记忆的信息流也越发庞杂。
  而枯朽者不仅仅活得久，他脑海里还有一整个文明的记忆，他能维持此身，本就摇摇欲坠；若再次涌来同等信息量的记忆，就仿佛是一栋危楼上直接再叠加一栋危楼，倒塌几乎是必然的。
  所以，枯朽者绝对不能使用过往身。
  残酷学者思及此，看向了另一边蜷缩在地的莉芮尔，现在……只希望她能撑过去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莉芮尔的凄厉痛呼慢慢变小，之前因为大量记忆信息涌来，导致全身皮肤灼热泛红，如今也褪去了殷色重回雪白。
  看到这一幕，众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莉芮尔已经挺过最危险最困难的阶段，接下来就是记忆融合了。
  这对莉芮尔来说，并不是难事；往昔记忆直接同源消除，只会留下之前缺失的三天记忆，仅仅三天的记忆信息，并不庞大，用不了多久，莉芮尔便能融会贯通。
  果不其然，仅仅片刻，莉芮尔便睁开了眼。
  只是当她睁眼后，眼里明显露出了震惊到极点的表情。
  众人看到这一幕，心下立刻明白，她估摸已经想起缺失的记忆了……只是，到底是什么记忆，能让她如此震惊？
  “你回想起什么了？”在残酷学者的示意下，机械造主先一步开口问道。
  莉芮尔缓缓抬头，表情中的惊惶并未消失。
  她看了旁边的枯朽者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片刻后，才幽幽道：“回想起了，这三日我和枯朽者去了……诘问迷宫。”
  诘问迷宫？众人都露出疑惑之色。

  机械造主：“诘问迷宫是什么？”
  莉芮尔沉默了许久，她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说，毕竟那里可是梦巫口口相传的深梦文明啊……
  “你不想说？为什么？”这时，巴拉莱卡突然好奇开口：“莫非，那里有什么隐秘不成？”
  巴拉莱卡眼里闪过一丝好奇，本来只是过来还人情，难道还能听一桩隐秘秘闻？
  诡主这时也开口，不过祂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恶意：“你如果不想说的话，那我就只能自己来取了。”
  威胁之意十足。
  而且，这也是实话。
  莉芮尔不过二级巫师，而在场之人，除了枯朽者外，其他所有人都能轻易捏死她。
  强取记忆，更是简单。
  莉芮尔就算是为了自己性命，她也必须说。
  不过，再说之前，莉芮尔回想了许久，确认无论诺美芬斯，还是那位大人，都没有提到离开后要“隐瞒”这件事，她这才缓缓开口：
  “接下来我的话，都是实话，也不会有隐瞒，各位可以用鉴真之法确认。”
  这番话也是为了保命。
  若是自己说完了，对方觉得自己隐瞒，强取记忆，那她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她必须要摆明态度，直接让众人使用鉴真之法。
  不过，莉芮尔这般考虑却是有些白费了。
  因为到了残酷学者这一层级，想要看出有没有撒谎，有没有隐瞒，太简单了。
  只要莉芮尔说的是确凿的真话，根本不需要搞这个“事前书”。
  莉芮尔说完后，又停顿了一下，才缓缓道：
  “诘问迷宫是一个奇异之所，在那里，我和枯朽者都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宛如凡人。而诘问迷宫所在地，是……深梦文明。”
  话音落下，整座万度穹厅骤然死一般寂静。
  没有人出声，但厅内所有飘游的幽火尽数凝滞，流转的魂息也仿佛被时间定格了一般。
  漫长的沉寂持续了好一会，方才有声响打破这片静默。
  开口的是残酷学者，祂并未看向莉芮尔，兜帽下的阴影转向囚幽者与巴拉莱卡：“多谢二位出手相助，余下事宜，便不再劳烦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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