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0章 争先

许舟缓缓抬眸，望向遥远沉沉天幕。

夜幕幽深，天边积云缓缓聚拢，重新将一轮明月掩入云层。远处那尊残破仙舟下坠之势愈发急促，已然落得极低，几乎贴近远山山脊。

以他的视角望去，仙舟通体灵光黯淡飘摇，船身明显倾斜，原本平稳的姿态彻底打破，船首微微下沉，呈俯冲之势，坠落只在转瞬之间。

夜空之上，无数道各色流光刺破夜幕，从四面八方疾驰汇聚。

定淮府城、运河对岸的山峦、远处不知名的山门洞府，无数光影同时升空，朝着仙舟坠落的方位飞速奔赴，如同嗅到血腥的掠食者，争先奔赴这场乱世机缘。

山林之中，残余逃窜的妖兽彻底慌不择路。

一部分妖兽慌不择路，误闯山外修士的来路，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过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部分怯懦的钻进密林深处的崖洞石缝，瑟瑟蜷缩，再不敢露头。

更有灵智稍高的，头也不回遁向深山更深处，彻底远离这片凶险之地。

随着妖首陨落、群妖溃散，整片山林压顶的滔天杀机彻底烟消云散。方才万妖合围、煞气沉沉的窒息压迫感尽数褪去，林间重归一片劫后寂静。

许舟最后扫视一圈满目狼藉的青石空地，目光在巨蛇沉寂的躯体上稍作停留。

晚风再度穿林而过，吹散了残留的血腥与妖臊浊气。云层缝隙间，月光再度洒落，落在空地之上，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不再驻足停留，旋即转身朝着南边校场的方向踏步离去。

……

白玉仙舟破开沉沉夜色，疾驰穿行于云海之间。

小舟不过数丈长短，通体温润莹白，宛若整块暖玉雕琢而成。

舟身无桨无帆，全凭龙骨深处镌刻的浮空法阵托举凌空。

法阵运转之际，细碎流光顺着舟身两侧的云纹凹槽缓缓奔涌，自船首淌至船尾，再循纹路折返而归，循环不息。一层宛若月华铺就的温润光晕，稳稳裹住整艘小舟，柔和澄澈，不染半分凌厉。

仙舟一往无前，径直撞散层层叠叠的厚云。蓬松云絮被凌厉舟势冲得四分五裂，顺着船舷飞速向后掠走，在舟尾拖出两道盘旋舒展的云涡长尾。

低空山峦在漆黑夜色里，只剩一重黛青色的朦胧剪影。偶尔有峰顶积雪反射住舟身流转的灵光，在漆黑山巅亮起一瞬细碎银辉，转瞬便隐入夜色，如同有人于群山额间轻轻点上一抹淡不可察的银砂。

舟身流淌的莹白灵光漫开淡淡月华，色泽温润柔和，绝不刺眼，与天际悬空的一轮明月遥遥呼应。

小舟掠过夜幕，在墨色天幕上拖出一道绵长如素练的浅白光迹。

那光迹极淡极细，宛如蘸了银粉的笔尖轻扫过墨色宣纸，轻柔缥缈，稍不留意，便会与漫天云絮相融，难以分辨。

寻常修士御空飞行，已是世人眼中极致迅捷。日行百里已是极限，速度再快便会灵力透支，即便是顶尖剑修，也撑不过两个时辰便需落地调息休养。

可这艘白玉仙舟以灵晶为源，只要灵晶不竭，便能恒久维持极速奔行，无滞无休。

即便如此，司琴依旧嫌慢。

船首高空罡风猎猎，裹挟着九天凛冽寒息，如刃似刀。寻常修士立于此处，片刻之间便会被罡风撕裂皮肉、伤及经脉。

仙舟护罩挡去大半凌厉风势，落到甲板之上，只剩几分雄浑推力，依旧将人的衣袍吹得笔直向后绷起。

司琴今日身着一袭水色窄袖长袍，袖口以素色丝带紧束于腕间，可翻飞的衣摆与裙裾依旧被劲风掀起，在船后猎猎舒展，宛若一面翻卷的轻旗。青丝仅用一根简约青玉簪束于脑后，额前细碎发丝被狂风尽数吹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清冽利落。

少女静立船首最前舷。

她身形不算高挑纤长，可立身此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任凭仙舟凌空颠簸、罡风呼啸肆虐，身姿自始至终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身姿轻盈挺拔，目光却锐利如锋。她定定望着前方翻滚不息的茫茫云海，任由水汽打湿纤长睫毛，也未曾眨眼分毫。

须臾，她指尖轻抬，右手自袖中缓缓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刃，凌空轻轻一剪。

嗤——

虚无缥缈的空气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暗影轮廓被硬生生截断、剥离。

仙舟尾端的空间微微扭曲震荡，宛若清潭投入碎石，一圈浅浅涟漪自中心缓缓荡开，尺许之后便悄然消散，无痕无迹。

天地万物，有光即有影。

白日暖阳普照，万物影子清晰落地、轮廓分明；暗夜月色朦胧，光影晦暗，影子便碎作万千细碎，散于风里、隐于云间、藏于明暗交界之处，本是无形无质、无魂无体的虚妄虚影。

可司琴仅凭一指，便将这漫天碎影硬生生拘出、裁落、凝实。

一团浓稠如墨的阴影在舟尾缓缓翻涌舒展，渐渐勾勒出清晰的兽形轮廓。

此兽，名曰英招。

马身人面，体态修长矫健，四蹄覆满细密流光鳞片；人面眉目清俊、五官端正，不怒自威；身覆虎纹、背生鸟翼，双翼舒展可达丈余。上古传言，英招巡游四海，声如榴果炸裂，曾为天帝镇守昆仑仙园，是世间古老神兽。

此刻它静立舟尾白玉甲板，四蹄稳稳踏地，双翼半敛贴于身侧，不呼吸、不扬尘，静默伫立，温顺而沉稳。

“休息够久了，麻利些，全速催舟。”

司琴语声清淡，却自有不容置喙的力道。

“是，老大。”

英招俯首恭顺应命。四蹄轻踏甲板，一圈漆黑灵力涟漪自蹄下荡开，顺着光洁船面向船舷蔓延，再沿船舷沉落舟底，贯通整座浮空法阵。

下一瞬，整艘仙舟骤然微微一震。

雄浑灵力自英招体内轰然迸发、铺展四方。层层灵力气浪席卷甲板，将法阵所有纹路尽数点亮。原本莹白素雅的云纹凹槽，瞬间涌入浓纯墨色灵力，银白流光与漆黑幽芒交织缠绕，将整艘白玉仙舟的底色，悄然染作清冷银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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