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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 203 章


番外·梅花簪(七)

        【允礼】

        地底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日复一日的万蚁噬心之痛以及如潮水般汹涌肆虐的回忆令允礼产生了幻觉。

        仿佛那短暂的二十多年的人生并不是自己的。

        他像一个迟暮的老者,  旁观了一位民间战神的一生。

        蛊虫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肉身,  并试图摧毁他的神志。原本完整的记忆打碎了又糅合,  好不容易拼起来却又瞬息成了碎片。

        唯一残留在他脑海中的便是那一片永无止境的漫天大雪。

        将士们无声的愠怒,  以及擎风临死前温和的泪眼。

        以及,一抹踏雪而来的红色窈窕身影。

        她……是谁?

        啊,想起来了,她是南域的巫女,活葬了他的八十一部铁骑,  并将他钉死在祭台之上。

        万蚁噬心之痛再度袭向他的心脏。

        神志涣散之际,他忍不住又想到了那个红衣女人。

        他已记不清她的容颜,  但依稀觉得,  女人的额间应该有一朵小巧端丽的红梅。

        梅……

        ***

        数不清这是神志混乱的第几天,某日他醒来,  忽而觉得自己恢复了对四肢的控制。

        大脑空白了几秒,他下意识抬起僵硬的胳膊,一把握住了钉在他胸膛上的长刀。

        他冷眼看着长刀一寸一寸从自己的身体里脱离,  刀口的痛感已不能让他再起波澜。

        终于,  整柄长刀被他拔了出来。他随手扔掉长刀,  缓慢地坐了起来。

        他抬眼环视四周。

        白玉雕砌的地宫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富丽堂皇,死气沉沉。

        他望向连接着祭台的索道,  以及索道尽头黑洞洞的宫门。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  宫门里该有清帝的棺椁。

        那位向往长生的帝王还没有醒么?

        他牵了牵嘴角。啊,  看来他比里头那位早醒了一步。

        要不要去捣毁里头那位的金棺呢?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眼下他无从得知皇帝的身体里种了何种厉害的蛊虫,亦不知那蛊虫与八十一部铁骑种下的子蛊有何种联系,轻举妄动恐伤了他的兄弟们。

        他活动了一下周身僵硬的关节。

        先从这里离开吧,待他弄清了其中的因果门道,再回来取那昏君的性命。

        想要长生么?呵,他偏不许。

        百年来陈封在此处,他努力回忆地宫的出口——当年他是从哪个方向被抬进来的?

        正走出两步,他蓦地顿住了脚步,继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离开地宫之前,他要去看一眼他的将士们。

        十层石窟在百年内演变出了更为可怖的生物,但无论是毒虫还是那些怪物,皆不敢近他的身。

        他知道,他的身体已经被那巫女种下的蛊虫彻底改变了,他徒手便能将这里的异物撕碎干净。

        他沿着甬道,一层一层往上走。

        每一层的石壁上嵌着数十具棺木,有些是他的亲兵,有些是他带过的汉人军队。

        都是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

        他每走到一层,便双膝下跪,磕一个响头。

        十层石窟,十个响头。

        他愧对他们的,终将为他们讨回来。

        第一层石窟到了顶,他仿佛脱力般跪坐在地,一步也迈不开了。

        身上承载的愧怍令他喘不过气来。

        突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伴随着那诡谲声响的,是一股腥咸的潮湿气息。

        还未等他有所反应,巨大的水流翻滚而入,将他整个人席卷到了水涡之中。

        原来这山间河地连通了湖海,每到一定的时节,潮水涌入,自成一道天然的开口,而他误打误撞经由潮水离开了地宫。

        巨大的水流携卷着他,他索性放松了身体,任凭潮水将他带往未知之地。

        浮浮沉沉间,他仿佛又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再睁眼,他看到了一片陌生的国度。

        那些奇装异服的人以及周边奇怪的建筑,无一不在告诉他,这里是百年后的世界了。

        只是,他为何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他被一户渔民带回了家,连比带划了半天他才恍然,原来这里已不是大清的版图,这里是东瀛。

        而大清也已不叫大清,它有了新的名字——民国。

        八旗早已不在,他的族人已不知身在何方。

        那一瞬间,他感到了深切的惶恐。宗族已不在,那么他的根又该在何处?

        他很快学会了东瀛的语言。

        寄居的主人家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愣,大脑再度混沌了起来,他叫什么呢?他努力发了一个音:“……礼。”

        主人家却自发将他的发音理解成了一个姓,开心地笑起来:“原来是礼宫先生。”

        礼宫?

        他愣了愣。罢了,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若他想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活下去,有一个东瀛人的名字也更省事。

        接下来的日子,他花了短短的数月时间建立了自己在东瀛的势利。

        无论在哪里,绝对的武力和刚柔并济的手段都是囊括势利的利器,尤其在割据动乱的幕府统治之下。

        很快,镰仓一带都知道,海外来的礼宫秀明先生是幕府将军的座上宾。

        那位礼宫先生,有着最精致的容颜和最温和有礼的仪态。

        直叫无数镰仓女子魂牵梦萦。

        却无人懂他心底的千疮百孔。

        他记不住她们的名字,也不欲与她们纠缠。他潜意识里觉得,女人最是麻烦的生物,越是美丽越是毒辣。

        众多女子中,有一位姓相叶的歌女对他尤为执着,时常让他避无可避,很是狼狈。

        甚至他提早乘船回国,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避开那个缠人的歌女。

        回国后,他马不停蹄地寻找昔日的族人,意外地发现,当年骁勇善战的八旗子弟已被时光磨去了傲骨。

        他找到了阿穆鲁特尔的族人。当年阿穆鲁特尔的妻子诞下了一对双生子,如今绵延到这一代,已很是没落。

        他站在阿穆鲁特尔破落的府邸前,起了兴族的念头。

        他将阿穆鲁特尔这一辈的孩子带在身边,取名雅博,亲自教养。

        在茫然的人生中找到了这样一件事情来做,这对于他而言,确是一件好事。

        只是遗憾他无法绵延自己的子嗣,无人可承他的衣钵。

        他注定孤零一人,没有自己的亲族。

        ***

        如今,礼宫秀明已熟悉了自己的新名字和身份。而他的容貌也因常年地底囚禁和蛊虫的侵蚀发生了变化。

        他已逐渐忘却自己的原本面貌。

        那又如何呢?名字和面貌,于他而言皆是身外之物。

        民国三年,他养在石窟里的影子逃了。他亲自带人一路追踪,谁知手下人莽撞,酿成了一场车祸。

        车内,年轻的夫妇当场死亡,独留一个女婴奄奄一息。

        那样一个可爱的孩子,可惜了。

        他驻足良久,正要离开,却被身后一道声音唤住。

        “先生体内……可是种了长生蛊?”

        他足尖一顿,继而回过身来,看到一个妇人手足无措地站在翻倒的汽车前,望着他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

        “我不会看错的。”妇人道,“求先生借我一些血,我要救我们家小姐。”

        他觉得有趣:“我为什么要救她?”

        “先生若施了援手,我便当不知害了我们家先生太太的罪魁祸首。”妇人道,“且先生一看便是通达之人,救得一条生命当为攒了一层福报,福孽相抵,总归对先生也是好的。”

        他莫名觉得心中一动。他罪孽深重,若得福报相抵,也算是好事吧。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的血毒得很,那孩子未必能承受得住。”

        妇人淡道:“这些便不劳先生操心了。如果我家小姐当真承不得这血,我也认命了。但总归有一线希望,我不能放弃。”

        倒是个忠心的仆妇。

        他伸出手,任妇人往他腕上取血。

        注血、换血,妇人的手法诡异且娴熟。

        他不由眯起了眼。这仆妇的身份,怕是不简单。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妇人手中的女婴吸引力。

        小小的婴孩吸了他的血液,竟不觉得难受,砸吧砸吧小嘴睁开了乌溜溜的眼。

        那对水墨似的瞳仁无辜地瞅着他,竟让他瞬间生出了一股柔软之情。

        这个孩子,丝毫不排斥他的蛊毒之血。

        也许冥冥中,上苍赐予了他这么一个孩子,令他的血脉得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延续。

        万物相生,只要有了延续,哪怕人生灰败如他,也会等来不一样的奇迹吧。

        ——番外·《梅花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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