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父母心里的关心

老赵把话说开，堂屋里的气氛不再端着。

赵书尧手指扣着太师椅的扶手，身体前倾，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角。

“爸，妈，既然这行当你们认下了。”赵书尧把话题往生活上引，“那咱们说点实在的，你们今年要在姑苏干一整年，这地方离你们工地坐公交也就四十分钟，以后周末你们肯定得过来。”

指了指外面的天井。

“我寻思着，那间空屋子虽然不住，但平时你们过来歇脚，总得添置点东西，铺盖卷就算了，买两把躺椅，再添个带保温的饭盒架子？”赵书尧看着母亲，“你们看看还差什么，列个单子，我这几天得空就去置办齐了。”

这番话没有任何试探，全是给父母准备的后路。

母亲原本放松的肩膀立刻绷了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老赵。

“买什么躺椅，你钱多烧的？”母亲直接开口拒绝，“那是给人睡觉的地方，我和你爸一身泥水过来，躺你那新椅子上，回头你这屋子全是灰。”

老赵端起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妈说得对。”老赵放下茶杯，声音没有起伏，“这是你办事的地方，不是我们老家的堂屋，添那些乌七八糟的生活物件，看着就不正规。”

赵书尧看着父母一致对外的态度。

没有再劝。

老两口的顾虑极其清晰，他们把这间租来的院子当成了某种神圣的办公重地，生怕自己身上属于底层的气息沾染到儿子的前途上。

这种退让，强行去改变只会让他们陷入更深的局促。

老两口这大半辈子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看惯了别人的脸色，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给儿子惹来半点麻烦。

赵书尧收回目光，双手重新放在大板桌上，提起一旁的烧水壶，准备给父母续茶。

目光落在公道杯里，之前的铁观音泡得有些久，原本清澈的浅金色茶汤，此时颜色已经发暗，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

这茶放凉了，口感会发涩。

赵书尧停下动作，左手端起公道杯，右手拿起老赵和母亲面前的青瓷茶盏，手腕翻转。

暗黄色的茶汤连同里面残留的几片茶叶，直接倒进了一旁的紫砂茶洗里。

接着，他打开旁边另外一个茶叶罐，重新用木夹挑出新的茶叶，放入壶中。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

大板桌对面，老赵的眉头跳了一下。

母亲的视线跟着那些被倒掉的茶汤，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吞咽声。

那可是还能泡好几水的茶叶，在工地上，一撮几块钱的碎茶梗，老赵能泡上整整一天，直到喝不出半点颜色才舍得倒掉。

现在儿子就这么眼皮都不眨地把半杯好茶全倒进了废料盆里。

母亲嘴唇动了动，那个“哎”字已经到了嘴边。

老赵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母亲的鞋帮。

母亲转过头，迎上老赵的眼神。

老赵微微摇了摇头。

母亲瞬间闭上了嘴，收回视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重新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神色。

赵书尧将这一秒钟内的桌下博弈尽收眼底。

没有出声解释什么“茶汤凉了伤胃”的养生理论。

父母不说话，这是他们给予的极大尊重，他们看不惯这种浪费，但他们更清楚，儿子现在挣钱了，有自己的活法。

老一辈的生活方式不能强加在年轻人身上，说多了只会让大家都不痛快。

这种边界感，超过了绝大多数喜欢打着“为你好”旗号指手画脚的中国式家长。

“这新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赵书尧将冒着热气的深琥珀色茶汤推到两人面前，语气轻松，“味道比刚才那个重，爸，你尝尝。”

老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行。”老赵给出评价。

母亲端着杯子，暖了暖手。

“书尧啊。”母亲看了一眼周围整齐的书架，“我和你爸刚才也商量了，你刚才说让我们常来，这真不行。”

赵书尧挑起眉毛。

“你这地方布置得这么气派，那是为了什么？”母亲自己给出了答案，“是为了你以后在这接待朋友，接待那些文化人和老板的。”

母亲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干的是正经事。”母亲的逻辑异常严密，“哪天你正和人家老板谈着生意，或者正跟哪个老教授探讨学问，我和你爸突然推门进来了。”

母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补那个画面。

“我们俩穿着工地上的衣裳，站在旁边，这不是耽误你正事吗？”母亲下了结论，“人家一看你这还有闲杂人等，这生意还怎么谈，这学问还怎么做？”

赵书尧听着这番话，靠在太师椅上。

看着母亲那极其认真的神情。

老两口这是把他的桃花坞小院当成跨国公司的会议室了。

赵书尧在心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他这刚在网上把清史泰斗气进医院，各大满遗和公知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这姑苏城里，他除了那几个老教授和顾南溪，认识的人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哪来的大老板天天上门跟他谈生意。

但他脸上挂起了极为真诚的笑容。

“妈，你考虑得非常周全。”赵书尧顺着母亲的话往下接，“确实，我这边业务繁忙，平时来的客人级别都挺高，你们要是经常过来，确实容易碰上。”

老赵在旁边点头赞同。

“所以啊，随便你们吧。”赵书尧摊开双手，一副完全被说服的妥协模样，“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不想来我也绝对不强求，只要你们在工地上待得开心就行。”

赵书尧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真要是有事找我，打个电话，我请你们出去下馆子。”

母亲看着赵书尧这痛快的态度，脸上的紧张终于彻底消散了。

“这就对了。”母亲笑了起来，“我们自己有脚有手，在宿舍里住着挺好，你忙你的，只要你把这摊子立住了，比什么都强。”

老赵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

他站起身，走到门槛边。

门外，早晨的阳光已经越过了厢房的屋顶，直直地打在天井那几根青竹上，几只麻雀停在瓦楞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老赵双手背在身后，视线在这个规整的小院里扫了一圈。

“这院子，确实透气。”老赵给出了一句中肯的评价，“比咱们老家那个土院子看着精气神足。”

赵书尧看着老赵的背影。

清楚老赵心里其实非常喜欢这种带点江南底蕴的青砖大院，劳作了一辈子的人，骨子里对这种安稳的居所有着天然的向往。

老赵这是给儿子留着面子。

等以后赚够了钱，直接在老城区买一套带正经院子的私房，把房产证写上老赵的名字，到时候看他还找什么借口不来住。

赵书尧目光沉稳。

“爸。”赵书尧坐在椅子上喊了一声，“喜欢这院子？以后有时间常来看看，反正咱们一家三口都在这姑苏城里，离得也不远。”

老赵转过身，没有回绝。

“行。”老赵点了点头，“等包工头哪天发善心放假，我带你妈过来转转。”

老赵说完，转身准备往回走。

“吱——呀——”

极其清晰的一声摩擦音。

不是屋子里的声音。是从天井外面那扇大门处传来的。

老赵的脚步停住了。

母亲转过头，视线越过堂屋的门槛，看向院门的方向。

赵书尧坐在大板桌后，手指扣住了太师椅的边缘。

沉重的木门被一股外力缓缓推开，刺目的阳光顺着扩大的门缝倒灌进天井，将一块长长的阴影投射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

老赵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个身影逆着光，迈过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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