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大朗的犹豫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大朗的犹豫

看着沈家这几头“饿狼”绿油油的眼神，谢无渊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绝望地瘫在椅子上，知道自己这是掉进贼窝，跑不掉了。

就在堂屋里一片欢声笑语，大家都沉浸在即将入学的喜悦中时，大郎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低着头，双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搓捏捏，沉默了好半晌，才闷声闷气地吐出一句话。

“爹，娘……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秀云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沈青山也放下了碗。

“你胡咧咧啥呢？”林秀云眉头一竖，声音提高了八度，“学堂就在家门口，还不收束脩，天大的好事砸在头上，你不去？你脑子里进水啦！”

大郎不敢看林秀云的眼睛，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瓮声瓮气的：

“我都十二了，个头长得跟大人一样高。去跟一群还穿开裆裤的娃娃坐在一起念书，多臊得慌。”

“再说，我本来也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我……我还是留在家里给爹打下手吧，我喜欢雕木雕，这门手艺也能养活自己。”

大郎这么说着，心里感觉有些空荡荡的。

他虽然才十二岁，心思却比弟弟们重得多。

他怎么可能不想读书？他做梦都想像镇上那些穿着干净长衫的读书人一样，能提笔写字，能看懂契书。

可是，他是个农家子弟，是家里的长子。

他太清楚读书有多费钱了。

这几天他晚上躺在炕上，心里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算一笔账。

学堂虽然免了束脩，可读书得用纸，得用墨，得买笔！

镇上最便宜的毛笔，也要好几个铜板一支，墨条一小块就要几十文。

最要命的是纸，随便练几个字一张纸就没了。

他们沈家有几个孩子？

二郎、三郎、四郎，还有芝芝也是要送去的。

四个人的一套笔墨纸砚置办下来，就是一笔巨款。

往后年年岁岁，这得往里填多少银钱？

爹的身子虽然好利索了，但家里就靠着卖几个木雕，哪里供得起四个读书人？

他是长兄，他长得壮实，力气大。

他可以下地干活，可以上山砍柴，可以跟着爹学木雕赚钱。

只要他不去读这个书，省下的那一笔开销，就能让弟弟妹妹们读得更宽裕些。

弟弟们脑子都比他灵光，他把机会让出来，在家里挣钱供弟弟们，这才是他这个大哥该干的事。

林秀云看着大郎那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正死死地绞在一起，指关节都泛着白。

她是十月怀胎生下大郎的娘，大郎尾巴一翘，她就知道这小子要拉什么屎。

喜欢雕木头？这都是扯淡！这活儿哪是什么轻省的。

这傻小子分明是心疼钱，是想扛起家里的担子，把好路让给弟弟们走。

林秀云眼圈一酸，心里的火气慢慢化成了浓浓的心疼和无奈。

她猛的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大郎身后，抬起手，“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大郎的后脑勺上。

“你个死脑筋的棒槌！”

林秀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却骂得毫不留情，“你当老娘是个瞎子？你撅个腚，老娘就知道你在琢磨啥！”

“你是不是觉得家里供不起你们几个束脩，连买纸的钱都没有？”

大郎被戳中了心事，肩膀猛地一缩，眼眶瞬间红了。

“娘……笔墨纸砚太贵了，咱们家现在虽然有了点进项，但也架不住四个人一起往里搭啊……”大郎声音哽咽着，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少替老娘操这个闲心！”林秀云一把将大郎拉起来，指着这宽敞明亮的青砖大房。

“你看看这院子！看看咱们家现在吃的穿的！咱们家现在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再说了，家里还有木雕生意，咱们家这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别说你们四个，就是再来四个，老娘砸锅卖铁也供得起！”

林秀云喘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娘知道你心疼家里。你要真想帮忙，下学回来了就去干活，但是学，必须上！”

二郎见大哥这副隐忍的模样，心里也十分不好受。

他走到大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大哥，娘说得对。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以后想专心做木雕买卖，那也得去识字。”

“你不识字，怎么看人家给的图纸？怎么记木料的尺寸？以后做大了，跟掌柜的签契书，人家要是欺负你不识字，在契书上动点手脚，把咱们家卖了你都不知道，还得帮人家数钱！”

“读书是为了明理，为了把咱们的眼睛擦亮，不是非得考状元才去读的。”

大郎听着二郎的话，愣住了。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他以为做木匠只要手艺好就行，原来不识字，连做个买卖都要处处受制于人。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老太太，此时也开口了，声音温润却极具分量：“大郎，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但你要知道，长兄如父，你弟弟们都看着你呢。”

“若是你因为怕花钱、怕辛苦而退缩了，那二郎、三郎遇到困难的时候，是不是也可以找借口不读了？”

“你今天挺直了腰板迈进学堂，不是为你自己一个人读，是给你这几个弟弟，甚至给你们沈家以后的子子孙孙，立一个规矩，做一个榜样。”

“一个顶天立地、不管多难都不轻言放弃的榜样。这，才是真正的帮了家里。”

老太太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字字句句敲在大郎的心坎上，将他心底最后一丝顾虑震得粉碎。

是啊，他是大哥。

他要是连踏进学堂的勇气都没有，以后拿什么去管教弟弟们？

就在大郎心神激荡之际，一双软绵绵的小手抱住了他的大腿。

芝芝仰着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眼睛里水汪汪的，满是依赖地看着他。

“大哥，去嘛去嘛。你要是不去，学堂里有坏小孩欺负芝芝怎么办？谁来保护芝芝呀？”

小丫头嘟着嘴，声音软得能把人的心都融化掉，“芝芝想跟大哥一起写字念书，我要是有不会的大哥你还得教我呢！”

大郎看着妹妹充满期盼的眼神，再看看爹娘和弟弟们鼓励的目光，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胡乱地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眼泪擦干，猛地吸了吸鼻子。

原本佝偻着的背脊，在这一刻一点点挺得笔直，像是一棵终于汲取到阳光和雨露的青松。

“好！我去！”

大郎的声音无比坚定，掷地有声，“我一定好好认字！下学回来，家里的活我全包了！绝不让爹娘累着！”

“这就对了嘛！”三郎高兴地跳起来，一把搂住大郎的脖子，“大哥，到时候要是夫子打手板，你肉厚，可得替我挡两下啊！”

“滚一边去！”大郎破涕为笑，没好气地推了三郎一把。

堂屋里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谢无渊坐在角落里，虽然嘴上还抱怨着要跟着去受苦，但眼底却弥漫着一层深深的笑意。

也许，留在这里读书，也没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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