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章 火

战斗的开始和结束，都远远超出了白狼部落战士们的预料。

        看着那先前还在浴血搏杀，甚至同胞都死在他们手中的离鸦部落的战士，顷刻间竟然化作了一团团的血雾和血雨。

        远处，那离鸦部落保存的最完整，也是唯一一具完整的尸体，便是那被秦明一根羽毛穿破头颅的饲鸦人！

        “神使！”

        或许是因为天空飘荡下来的血雾将还处在不知所措，甚至不敢置信的白狼部落战士们唤醒。

        伴随着第一声的“神使”，神使之声遍传云霄！

        “神使！”

        “神使！”

        “神使！”

        一道道震耳欲聋，无比热烈的欢呼声响彻在这片大地上。

        秦明还看到了龙新和龙明两个小家伙，都是一脸的兴高采烈和热血沸腾，脸蛋不知道是被天空洒落的血雨所染红，还是因为激动而腾起的红晕。

        秦明已经暂时稍微改变了关于他们两个遇到秦明的记忆，所以两个人此刻对于他“神使”的身份坚信不疑。

        或许龙族——那些被他们称作仙人的家伙早已经成为遭受了无数谩骂的代名词，但“神使”的称谓始终保留着独有的寒意。

        那就是天之骄子！命运钟爱之人！

        “这......”

        几乎是拼了半条老命赶来的白狼部落的祭祀，听着耳边那似乎无穷无尽的欢呼，以及那些热血沸腾，恨不得上前膜拜秦明的战士们，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他当然是相信秦明的实力，但相信和担忧并不矛盾。

        就好像出去做工的父母本来一向在太阳落山之前回来，结果直到日暮西沉都没有半点消息。

        发生意外的可能无疑是极小极小，甚至可以说是杞人忧天，但谁又能不去担心呢？

        人之常情，概莫如是。

        直到看见了眼前这一幕，祭祀狠狠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赶紧为伤员治疗，重伤的人抬到我的房间来。至于那些死去的战士...稍后会有足够的补偿给予他们的家里人，如果没有家里人就平均分配到有人阵亡的家庭。”

        当那热烈至极，甚至可以说近乎膜拜的气氛终于是减缓了一些之后，白狼部落的祭祀上前朗声说道。

        神色虽然略有悲痛，但无疑损失已经降低到了最小的程度，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原本狂热的气氛，在祭祀的话语之下稍稍冷却。

        虽然偶尔看到秦明的目光还是无比的炽热，但早已经习惯了大荒之中血战的战士们，自然知道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一些原本紧急藏匿了起来的老弱妇孺，都纷纷出来，打扫着一片血红的战场。

        小小的部落，一时之间人头攒动，反而是别有生机。

        ...

        夜晚，月上中天。

        白狼部落内篝火燃烧，冲天而起。

        许多平日间难得一见的酒水，纷纷不要钱般搬了出来，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以及白狼部落逃过一劫。

        离鸦部落最强的战士们纷纷死亡殆尽，就连离鸦都没有跑出去一只，最普通的鸦群都爆炸为了一团团血肉。

        如同抵在了白狼部落咽喉上的尖刺，此刻终于是彻底的卸了下来！

        他们再不用担心离鸦部落那群疯狂的家伙，会趁着他们一个不注意就会蜂拥而上，好似闻到了鲜血的妖兽般冲击而来！

        距离篝火最近的位置，独属于秦明。

        就连白狼部落身份最为尊贵的祭祀，都比秦明落后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篝火旁放置着各种瓜果，阵阵清香弥漫开来，但最让人食指大开的，却是那篝火之中传出的烤肉气息！

        妖兽的肉是能吃的——只要没有毒素！

        收拾了一下午战场的白狼部落的人早已经饥肠辘辘，那不断传来的肉香让每一个人都不由得吞咽口水。

        但这一次他们再不需要只能吞咽口水，而将最丰厚的血肉让给部落的战士。

        每一个人，都能够敞开了吃！

        当然，无论是白狼部落的任何人，目光看向秦明之时，都要比那熊熊燃烧的篝火热烈百倍。

        但这样的气氛之下，却是没有一个人敢端着酒杯——或者说酒碗来给秦明敬酒。

        在蛮荒之中，强者与弱者之间永远都好似天堑，无论那位强者再怎么平易近人，也绝对不敢有丝毫的冒犯。

        无数还不太懂事的孩子们围绕着篝火欢呼着，左手拿着瓜果，右手拿着烤熟的，放置了平日间极为珍惜的调料的鸦肉，吃的津津有味，满嘴流油。

        他们或许不明白生死离别，甚至若是没有秦明，那此刻欢呼的人便是离鸦部落的那群家伙。

        但他们能够知道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时刻。

        有香喷喷的肉吃——甚至还放足了调料，吃起来让人满口生津。

        还有许多要储藏起来，即使风干变小，都不允许偷吃的瓜果纷纷拿了出来。

        若不是大人们不让他们喝酒的话，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一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最在篝火最近处的秦明默默吃掉祭祀派人拿来的，烤的最完美的烤肉以及最新鲜的瓜果，最陈酿的美酒。

        这些人或许都是粗人，但他们对救命恩人没有丝毫的吝啬。

        不管究竟是不是真的神使，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那根本就不重要，对么？

        秦明的食量其实很大，但也很小。

        大是因为如果真的敞开了吃，或许他一个人就能够将白狼部落所有的存货吃光。

        小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吃这些东西，他还有许多辟谷丹，就算是没有，他还有极多的丹药。

        对于一位合格，甚至可以说整个世界都再难找出比他强一些的炼丹师而言，丹药是永远都必不可少的东西。

        当秦明终于将面前那堪称丰盛，甚至足以数十个战士吃饱的东西吃完了之后，在祭祀准备再度让人呈上美食之时，秦明终于挥了挥手拒绝了祭祀的好意。

        “我随便走走，你们先吃。”

        秦明微笑着对祭祀说道，眨眼间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那些白狼部落的战士们见怪不怪，能够轻易灭杀掉离鸦部落的猛人，实力自然不是他们所能够揣测的。

        山巅上，凉风阵阵吹拂。

        秦明轻轻吐了一口浊气，看着天穹处的那轮明月。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明月！

        而是不知昔日的龙族强者，用何等的伟力制造出来的明月。

        但银辉泼洒之间，却与外界的银月相仿，甚至秦明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同，若不是他根本不是出生在这里的话。

        “你很不开心？”

        秦明的身旁，一道身影缓缓凝实。

        月光下娇小而又修长的身躯美若梦幻，那隐隐露出的小腿比月光更是要洁白上几分。

        “还好吧。”

        看着天穹处的明月，秦明轻声说道。

        他自誉道心极为坚定之人，不然前世也不可能修炼到被人尊称为“丹帝”的境界。

        但今天发生的一切，却是让他动摇了。

        在神州大陆上，也不是没有一些被妖族所圈养的人族，但充其量也不过是千人左右，还要是偷偷摸摸才行。

        但若是那千人再扩大千倍，万倍呢？

        大到足以成为一个世界那样呢？！

        任何人相比都会显得格外的渺小，与实力无关。

        人命，从来都不是一串串的数字。

        冥天月上前，与秦明并肩而立。

        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似乎这样还不满意，直到躺在了山巅之上，不需要仰头便是能够注视到天穹上的明月，才微微眯了眯双眼。

        她和秦明之间有着独特的契约，自然而然的能够感受到秦明的情绪，平时或许感受极为的细微，但当秦明的道心都有所波动了的时候，她的感应自然是无比的真实。

        “你很迷茫？”

        冥天月再度开口，那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无论何时都显得无比悦耳。

        就连秦明此刻显得有些心烦意乱，听到那声音都不由得稍微舒缓了一丝。

        “或许是，或许不是。”

        秦明也躺了下来，两个人并肩而立。

        清凉的月光拂过，好似为他们两人之间盖上了一层银色的被子，遗世而独立。

        像是隔绝了这个世界的两个人。

        “我接受了古龙的至高意志，那头古龙是龙族族长熬天行的哥哥，理所当然的，也是龙族最强横的古龙之一。”

        “现在我又来到了龙冢之地，按照那古龙临死之前的意愿的话，若是有机会，不仅是要让他那位弟弟付出代价，还要彻底的打破龙冢之地。打破这处囚笼。”

        秦明将双臂枕在了脑后，让自己稍微显得舒服一点，似乎心底的烦闷就能够飘然而去一般。

        他想起来前几天才刚刚和那头古龙的对话。

        那头古龙一直都在说着意愿，意愿。

        秦明一直以为是要他帮忙杀掉熬天行，毕竟两个人之间可以说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恨了。

        恐怕任何一个至强者，若是被自己的亲人背叛暗算，最后到死都不为人知，恐怕也会有这种情绪。

        但来到了这里，秦明终于是明白了那头古龙真正的意愿是什么。

        打开龙冢之地！

        放出亿万生灵，更是解放掉那致死都不能够安稳的龙魂！

        龙族天生高傲，死后绝对不应该再受到任何人的侮辱。

        即使是所谓的重生——也再不是曾经真正的龙，甚至被人所掌控。

        这就是熬天行为什么要对他的哥哥动手的原因。

        仅仅是族长之名？

        不不不，而是关于他的哥哥那一派，认为要解放掉龙冢之地亿万的生灵，更是解放掉龙族前辈们的安息之地的家伙啊！

        这，才是真正不可能调和的矛盾，直到一方必死之后才能够消弭的裂隙。

        秦明自己，又何尝不想呢？

        “那就打开啊。”

        冥天月变戏法般，拿出了一块烤肉。

        一只手枕在背后，一边小口小口的吃着。

        味道很香。

        “打开？”

        秦明微微摇了摇头。

        窥一斑可知全豹，这处世界的人恐怕成千上万年都不曾真正知晓过外面的世界，不管是习惯、习性，甚至自身随着成长塑造起来的意志，都极可能和真正的世界，神州大陆格格不入。

        如离鸦部落的人，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若是放任这些人来到神州大陆的话，恐怕除了战火和死亡，没有任何真正的改变。

        无外乎从一个囚笼，来到了另外一处狩猎场。

        那离不离开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真的是对他们好么？

        或许，他们早已经适应了这一切呢？

        “你在害怕什么？”

        冥天月一口吞掉了手中的烤肉，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这是她第二次对秦明这么说。

        “既然想就要去做嘛，这点事情很难么？当初你实力那么低的时候，都敢对我出手，我不信你没看出来我的真正身份。”

        “怎么到了现在，你的实力越来越强，甚至在天龙帝国，那个你出生的国度，基本已经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你的时候，你反而是越来越谨小慎微了？”

        冥天月坐了起来，清冷的双眸眨也不眨的盯着秦明。

        “什么都不要害怕，想要某些东西的时候，总是要去付出的嘛！不然现在的我还在暗无天日的冥河，虽然现在的状态也不是太好，可我一点也不后悔。”

        冥天月的眼中，似乎有某种坚定的光芒闪烁着。

        “就算，就算你真的失败了，还有我啊！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的身边，不是么？”

        冥天月侧着头，缓缓保住了秦明。

        暖玉温香。

        还带着一抹灼热，似乎是要燃烧掉秦明眼中，心里的寒意。

        片刻，那暖玉温香缓缓消失在秦明的怀里，但那坚定无比的话语声，却是久久不散。

        “秦明大哥，秦明大哥！”

        在冥天月刚刚消失之后，一个热切到极为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

        秦明缓缓起身，看着从山下快步跑了过来的龙明，轻声道：“怎么了？”

        “呐，这个给你！”

        快步的跑到秦明的身前，龙新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显然，他找了秦明许久。

        那是一朵花。

        一朵开的格外娇艳，足足有龙明巴掌大小的白色花朵。

        “这个是？”

        看着龙明手中的白色花朵，秦明有些不明所以。

        “这朵花叫做归人花，听祭祀说如果有谁要出远门的话，亲人就会采一朵这样的话让他带走。只不过这种花一般都在垂岩蔓从中开着，所以很难见到。”

        小家伙的脸上带着某种满足的笑意，显然对于自己采摘到这朵花极为的开心。

        听到龙明这么说，秦明才注意到小家伙的衣服上的确有许多划痕，以及泥土的痕迹。

        那伸过来的，握着花瓣的小手上，更是满是荆棘刺出的伤口。

        当然，这对大荒里的孩子而言，真的是微不足道的小伤了。

        “秦明大哥不要小看这朵花哦！祭祀大人说这朵花会带来好运和吉祥的！秦明大哥实力这么强，以后一定要去很远很远，甚至是五大城池那么远的地方，所以我就想帮你们大哥找一朵归人花，最后还是被我给找到啦！”

        龙明坚定的将手掌上扬，眼中带着某种，远远比太阳还要炽热的光芒。

        “大家都很感谢秦明大哥呢，可惜我什么都没有，祭祀还不让我敬酒，也不让我喝......那我就只能够将这朵花作为礼物啦！秦明大哥不会介意吧？”

        龙明有些扭捏，甚至是羞涩的说道。

        小小的眼睛盯着秦明，他为了这朵花在悬崖峭壁间摸着那带着尖刺的垂岩蔓找了好久好久。

        但这朵花真的不值钱，他也不知道那所谓的吉祥和祝福是不是真的。

        他害怕秦明看不上。

        “不介意，不介意的。”

        秦明接过归人花。

        巴掌大小的花瓣，拿在秦明的手中，却好似重若山岳一般。

        “太好了，秦明大哥喜欢就好！”

        龙明看到秦明真的接受了自己的礼物，兴奋的拍着手掌大叫了起来。

        不过两只手掌一接触之间，便是忍不住倒吸冷气。

        藤蔓扎他的手可疼了！

        不过他就知道，愿意让自己喊“秦明大哥”的神使，一定会是一个好神使，不会拒绝自己礼物的！

        秦明看着欢呼雀跃的龙明，脸上终于是绽开了笑意。

        眼中，某些比笑意更为坚定的东西缓缓成型。

        山下，那燃烧的篝火从山顶上看，就像是一朵小火苗。

        但倒影在眼底，仍旧是灼灼的火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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