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一 29

过了北海一日的光景便是雾渡河镇，原是北魏的领土，如今属于庆国，这里地处边境，却并非要地，所以很少发生战争，但南北两国都在提防对方，均在此地囤了兵马，偶尔也会发生小型冲突。
　　使团渐渐驶入小镇，雾渡河的百姓们看起来并不欢迎他们，毕竟是被人夺走的领土，想要他们接受这个羞耻的事实，真心接纳另一个国家的统治，还需要不少年头。
　　范闲撩开车帘看向外面，发现镇里的房顶很特别，阳光洒下来，时常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那是琉璃反射的光芒。
　　这样偏僻贫瘠的小镇自然是用不起琉璃的，不过镇子后面十几里，曾经有个琉璃厂，后来破败了，百姓便去捡些碎片装点自己的房子。
　　每次见到关于叶轻眉的一切，秦明珠和范闲都不可避免得产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赞叹她的勇气与智慧，惋惜她的离世。
　　范闲表情莫名，“有时间，我们去那个地方看看吧。”
　　秦明珠微微一愣，一时间没明白他说的是哪个地方，她见范闲正瞧着外面，也掀开了帘子，恰巧一缕光线反射而来，叫她发现了房顶的玻璃片，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自然是要去的，不过小范大人回京后，前途不可限量，恐怕没那个时间。”
　　她放下窗帘，继续写诗集注解，这一路走了两个月，极其无聊，她便继续写书，她手稳，马车行驶过程中产生的轻微晃动，对她影响不大，反正也是草稿。
　　“总有机会的，到时候咱们来一个说走就走的旅行，去北极看极光。”
　　秦明珠也没有泼他冷水，“那你得开始锻炼了，免得到了北极冻成了狗。”
　　范闲笑道：“那你就有雪橇犬了。”
　　秦明珠大笑起来。
　　雾渡河镇外有一条小河，是南北两国的交界线，河上临时搭了座栈桥，不算宽，刚好够马车通行。
　　对面已经有官员等候了，范闲这个正使一身锦衣，打扮得妥妥帖帖，溜光水滑地去交接了。
　　来接人的是北齐锦衣卫镇抚使沈重，交接完人质，一番交流试探之后，两拨人共同赶往上京。
　　北齐疆域辽阔，从边境到上京还有好长一段路，秦明珠最近在马车里在写书，鲜少外出，却还是免不了跟沈重打了个照面。
　　她见得人多了，早就练出几分看人的本事，一看沈重，便觉得这人手段阴狠毒辣，脑子也够强，笑面虎一个，不过嘛，为人有些浮于表面的傲气，若是给他浮沉磨炼的机会，磨掉那些虚浮，变得沉稳内敛，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一路上沈重没少对肖恩下手，大概也是想要从他嘴里挖出秘密，可惜肖恩在南庆折磨多年都没开口，眼看到了家门就更不可能说了。
　　中间海棠朵朵蒙了面跑来刺杀肖恩，不过沈重早有准备，人没杀成，为了不暴露身手，她藏进庆国使团才全身而退。
　　上京城还是那般巍峨大气，北齐百姓不是受谁煽动，可谓群情激愤，对南庆使团好像在看杀人犯游街，烂菜叶、臭鸡蛋统统招呼上来。
　　范闲也不惧，挥舞着南庆战旗沿路挑衅，短短一路，连挑数位高手，最后多上一位九品的何道人，只短暂交锋就让范闲受了些许内伤。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规矩，齐国不能当街杀死，重伤庆国使臣，所以这次便过了，范闲强忍着应付了沈重，转头就吐了血。
　　秦明珠给他递了颗小药丸和水囊，不禁疑惑，“使团刚刚进京，都是要休整一日，当天就要召见的，还是头一次听说。”
　　范闲推了药丸，只喝了口水，“我也觉得奇怪，怎么就这么急？”
　　几人在沈重的带领下一起进了皇宫，齐国的皇宫是依山而建的，层层叠叠的殿宇，重重屋檐与山势浑然一体，其间树木苍翠，清溪长廊，美不胜收。
　　就是上朝的时候有点费劲，连沈重这个壮年都累得直喘粗气，不知道那些胡子花白的老大人该怎么办？
　　等几人歇够了，便打算继续向上攀爬，结果却被侍卫拦了去路，沈重解释道：“上殿的只有范大人一个，秦姑娘这边请。”
　　众人向沈重示意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女官打扮的人站在廊下等候。
　　范闲不解，“沈大人，这是何意啊？”
　　“陛下也想见见秦姑娘，大殿上不方便，可到偏殿喝点茶水，很快就好。”
　　说起这个，沈重便有些尴尬，皇帝单独召见一个貌美女子，还当着人家情郎的面，这事怎么说都让人误会，若非对方是个九品上的高手，他都拿不准皇帝陛下究竟有没有这个意思。
　　范闲倒是没往这方面想，毕竟北齐小皇帝的老底都被他们掀了，就是怀疑其中有诈。
　　秦明珠倒是不惧，她这次跟进皇宫本就是来看看齐国皇宫的，现在能多逛逛就再好不过，于是她拍了拍衣摆就跟宫女走了，没有半点留恋。
　　绕过山间清溪，穿过长廊，一路向上到了第二层。
　　宫女并没有带秦明珠去偏殿，而是带到了一处山亭，长廊旁有溪水潺潺流淌，四周树木挺拔，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很是有一番意境。
　　宫女给秦明珠上了茶，焚好了香，秦明珠没忍住发问：“齐国冬天这么冷，溪水结了冰，景致还有如今这般好吗？”
　　宫女低垂着头，恭敬回道：“冬日雪景别有一番韵味。”
　　秦明珠想想东北的雪景，倒是认同得点点头，那宫女等了一会儿，见她没问题了，才恭敬退下。
　　秦明珠坐下认真欣赏风景，将宫殿建在山上绝对是个十分脑残的行为，没有任何军事和战略意义，不但上朝费劲，宫中物资的运输和工人往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无形中增加了许多开支。
　　可这一切都挡住它美啊。
　　北魏一朝延绵千年之久，雄踞中原，集世间财富于一身，后来北齐战将军接手北魏的遗产，自然也占据了这庞大的的财富，继续行奢靡享乐之事。
　　一想起这个，秦明珠就不懂了，什么朝代能延续千年？只怕用不了几百年，老百姓就没地可种了吧。
　　她在这一边赏着景，一边想这些有的没的，本以为前朝正在迎接使臣，应该没那么快见到北齐小皇帝，没想到几杯茶的功夫，便有一群太监簇拥着三个人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一身黑衣，玉带广袖，看起来十七八岁，看起来有几分舒朗的秀气。
　　她的后面跟着海棠朵朵和范闲，这架势不用猜就知道是北齐的小皇帝了。
　　秦明珠暗想，自己这个庆国人，还没见过自家皇帝，倒先和敌国皇帝……嗯，还不知道要干点啥，总之，感觉有点怪。
　　她起身来站到凉亭一侧，等人到了近前，才走上去躬身行了一礼。
　　小皇帝虚扶了一下，“秦卿请起。”
　　秦明珠和范闲都被这个称呼给搞懵了。
　　海棠朵朵率先出声，“陛下，这么叫，似乎早了些。”
　　“也对，既然秦卿有事未了，朕等等何妨？”
　　这话越发不着四六了，范闲在皇帝身后偷偷朝秦明珠挤眉弄眼，但秦明珠却在跟海棠朵朵眉目传情，嘴上也没耽误回话，“多谢陛下抬爱，不过世事无常，没人能料到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更遑论那没有边际的事了。”
　　“这话倒是有趣，只是以卿之才，埋没实在可惜啊。”
　　秦明珠明白她随口忽悠海棠朵朵那几句话传到小皇帝的耳朵里了，或许人家一开始只是想招揽一个武将，被自己一觉和，倒有了另一番看重。
　　她琢磨着怎么把事圆回去，目光瞥见一旁使劲朝自己使眼神的范闲，忽然福至心灵，当即朗声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难怪北齐国都名为上京，竟真有一座天上白玉京，草民能来此一遭，已经不虚此生，谈不上埋没了。”
　　“好诗句。”小皇帝眼睛发亮，“这诗可是卿家所作？”
　　秦明珠淡淡而笑，“非也，此诗乃是诗仙酒后而作。”
　　小皇帝和海棠朵朵齐刷刷看向范闲。
　　范闲没想到秦明珠会突然甩锅给自己，他根本解释不清秦明珠口中的诗仙，并非她们眼前这位假诗仙，只能默认，“也是梦里背下来的，这首诗有点长，这只是前四句，改天我把全诗写下来送与陛下。”
　　“好啊。”小皇帝笑着坐到了茶几前，叫几人一起入座，“两位可知我为何要将你们留下？”
　　秦明珠隐约猜到了一些，范闲是真不知道，“请陛下明示。”
　　“朕喜爱你们的文采，那红楼就是你们二人合著，还有诗集，诗写得好，注解更是锦上添花，解出了诗中意境，就是数量少了点。”
　　秦明珠笑眯眯应道：“回去就发，到时候给陛下寄来一本。”
　　皇帝微笑说道：“朕极喜二位才华，只是那家澹泊书局卖的极贵，故而朕从内库里拔出些银两，在大齐境内刊发了不少诗集，诗注也在印了，送往各地书院，朕如此看重，不知二位何以报我？”
　　一国之君自掏腰包为两个年轻文人发行诗文，这般看重还不感动得五体投地。
　　两人却在心里骂骂咧咧，皇帝带头出盗版，还好意思拿出来说？好大一张脸啊！
　　海棠朵朵轻笑一声，“陛下有所不知，这澹泊书局诗范大人家的生意，哦，秦姑娘应该也有分红，您这做法，二位怕是不会领情。”
　　范闲赶紧赔笑，“外臣绝无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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