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会后

椅子拉动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后排的地市一把手们站起来，有人快步离开，有人站在原地和旁边的同僚低声交谈，有人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整理了一会儿才起身。

赵城最先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祁阳站起来的时候，凌风从旁边经过，没有停步，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京州能源的打包方案，你让管委会那边抓紧。越快越好。"

祁阳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他没有回话，拿起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低声交谈了。林城孙建平站在窗户旁边，正和隔壁市的书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一两声"能耗""指标"之类的词。西城孙建国和光州陈光明并肩走着，孙建国在说"两个点确实紧了"，陈光明回了一句"先看看吕州怎么弄"。

李达康走在祁阳后面几步的位置，保温杯拿在手里，没有拧开。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需要更多时间让自己消化刚才那个数字——京州下调百分之五。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祁阳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达康也停下来，两人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说话。走廊尽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很快，像是不想在这个区域多停留。

"百分之五。"李达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这是要把京州的骨头都拆了。我要是完不成，三年后我京州还谈什么发展？"

"所以那个打包方案你得接住。"祁阳说，"他把能耗指标压给你，你就用京州能源的技改去换。他卡你京州能源，你就把技改项目和吕州的电网扩容绑在一起。他拆你的台，你就让他的台子只能搭在你的基础上。"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然后拧上，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回去就找人把京州能源的设备清单拉出来。什么时候方案要？"

"越快越好。凌省长那边在催。"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祁阳，今天的事，我记着。"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祁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夕阳正在下沉，把省委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廊里的交谈声渐渐散去了。有人开车离开，有人在门口打电话，有人站在台阶上抽烟。

各市一把手们陆续走出大楼，有人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有人站在门口和旁边的人多聊了几句，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办公室汇报今天的情况。

西城孙建国和光州陈光明并肩走到停车场，在分岔口停下来。

孙建国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陈光明，陈光明摆了摆手，没有接。

孙建国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你觉得吕州那个打包方案能成吗？"他问。

陈光明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那排车的尾灯上："成不成不取决于方案本身，取决于赵书记想不想让它成。不过祁书记加上凌省长，这个组合还是能和赵书记掰一掰手腕的。"

孙建国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那我们的指标，等一等再说。"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走向自己的车。

林城孙建平已经坐在车上了。他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是他秘书发来的，问今天会议的内容有没有需要提前准备的方向。

他没有回，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然后对司机说："回林城。"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的时候，孙建平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梧桐树上。

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心里想着一件事：赵城才来汉东就十天，已经开始调整各市的指标了，而且完全不给其他人退路。

而在省委大楼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里，凌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几行字，是他刚才在会议上记的要点。

他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京州能源技改与经济带电网扩容打包"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

十一月下旬，方案初稿送到刘季桌上的时候，他翻到那页设备采购"推荐名录"，手指停了一下。

名录列了七家公司。他认得其中四家——都是做电力设备的行业常见供应商，参与过省内多个项目的设备供应。

另外三家他不熟，但工商注册信息显示，成立时间都在近三年内，注册地集中在同一片产业园区，法人代表分别姓陈、李、张。

他当即给祁阳打了个电话。

"祁书记，省能源局那边加了一页设备采购建议名录。七家公司，四家是行业里常见的，另外三家注册时间都不到三年，集中在同一个园区。我觉得不太对。"

祁阳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名录是能源局自己加的，还是赵书记的意思？"

"文本是省能源局提供的。但以赵书记的风格，能源局那边应该是打过招呼的。不至于连名录内容都要他亲自看。"

"你先别动方案，把名录传给我。"

当天晚上，祁阳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名录看了一遍，然后打电话叫了祁同伟。

祁同伟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夹克上带着室外的寒气。他在沙发上坐下，祁阳把那份名录推到他面前。

"同伟，帮我了解一下这三家公司。不是查案子，就了解基本情况。看看它们的注册信息、业务范围、有没有跟省里任何部门签过合同。"

祁同伟看了一遍那三个公司名，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哥，两天之内给你消息。"

两天之后的一个晚上，祁同伟给祁阳发了一条加密消息，内容不长，但信息量足够：

"三家公司的共同点：都在近三年内成立，注册资本都在两千万左右，法人之前没有能源行业从业记录。

其中一家在成立后半年内承接了一个县级的电网改造项目，项目规模不大，但验收记录里签字的甲方代表，是省能源局一位姓顾的副处长。

另外两家没有公开的项目记录。另外，省能源局最近一年内部调整过一次分工，现在设备采购相关的技术审核，由顾副处长分管。"

祁阳看完那条消息，没有立即回复。他靠在椅背上，把"顾副处长"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副处长，分管设备采购的技术审核。

他签过字的项目，用的是近三年新成立的公司。这些信息单拿出来都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条清晰的"痕迹"

省能源局内部，有人在用技术审核的权限，为新成立的公司"开绿灯"。

而赵城把这套名录放进方案里，意味著他至少默许了这套体系的运转。

他本人不需要知道每一条具体操作的细节，他只需要让这套体系运转起来，然后让所有人知道：汉东能源领域的游戏规则，由他制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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