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省委会上的交锋

五天之后，省委常委会召开。

议题在会议通知上只写了一行字——"关于京州能源三号井坍塌事故相关责任人处理意见"。

这行字写得克制，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核心是什么——赵城要的是常委会表决通过一项决议，以省委的名义向中央建议，将李达康调离京州市委书记岗位。

副部级干部的任免权在中央，赵城需要的是省委达成一致意见，形成一份正式的"建议报告"向上呈报。

一旦省委的正式建议递了上去，中央在考虑汉东班子调整时，就不会绕过这份建议。

李达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只有一杯茶，已经凉了。

他今天没有带保温杯，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端正。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并且已经不再试图去改变它的人。

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指间没有转笔，也没有握任何东西，就那么安静地平放着。

会议开始后，赵城没有像往常那样环顾一圈再开口。他把文件夹翻开，直接进入了议题的核心。

"同志们，京州能源三号井事故的调查结论大家都看过了。四条人命，九个多小时的延报。善后工作已经完成了，该抚恤的抚恤了，该赔偿的赔偿了。现在需要讨论的，是责任人如何处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长桌两侧。"在讨论之前，我需要先明确一个程序问题：副部级干部的任免调整需要报中央批准。

省委常委会今天的议题，是形成一份正式建议，以省委的名义向中央报告——建议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调离现职。"

他翻开文件夹，语速开始变慢，像是在拆解一件复杂的东西："三个层面：第一，事故发生时，李达康同志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对辖区内的安全生产负有总责。

第二，他在去年底我调研京州能源、指出问题之后，虽然安排过国资委督促整改，但落实不到位。

第三，事故发生后九个多小时才被上级掌握——虽然直接责任人是皮蛋，但监管体系在九个多小时里没有发挥任何作用，说明日常的监管机制已经形同虚设。

这三点，调查报告里都有结论。"

他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我提议常委们进行表决，形成正式建议——以省委的名义向中央报告，建议将李达康同志调离京州市委书记岗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凌风放下了手里的笔。

"赵书记，我谈一下不同意见。"凌风的声音不高，但非常清楚。

"李达康同志在事故中负有责任，我不否认。但调查报告的结论是'监管链条存在漏洞'——是整个监管体系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皮蛋压了九个多小时不上报，李达康是在接到家属反映之后才知道的，在这之前他被蒙在鼓里。

如果一份省委的建议报告——以组织的名义递上去——只讲'监管链条存在漏洞'，却不说明这个漏洞是怎么形成的、是谁的责任，那这份建议报告本身就不够完整。"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赵城的方向。"如果我们以省委的名义向中央建议调离一位副部级干部，却没有同时说明：省能源局的'仅供参考'的指导意见为什么没有强制约束力？

省国资委的审批流程为什么卡了一个月？那中央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会怎么想？"

赵城没有接凌风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凌风，落在了长桌中段一个还没开口的人身上——常务副省长李天河。

李天河在常委中排名靠前，但平时在人事问题上很少第一个表态，他习惯先听别人说完再决定自己的立场。

赵城知道，这种"习惯观望"的人在今天的会上，是关键变量。

"天河同志，"赵城开口了，语气平稳，"你是常务副省长，分管省政府日常工作。京州能源的安全生产监管，省政府这边也有责任。你觉得这个建议报告，应不应该往上报？"

李天河被点到名，他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两三秒。

那两三秒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快速计算——赵城刚刚用"省政府这边也有责任"这句话给他设了一个框架：如果你同意，那这份建议报告是合理的；如果你不同意，那就等于承认"省政府也有责任"的情况下你还在包庇京州。

李天河开口时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三重过滤："赵书记，我理解您的考虑。四条人命确实是重大事故，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但凌省长刚才提到的'监管体系'的问题也确实存在。

一份建议报告如果只提一个环节的责任，到了中央那里可能会被退回来要求补充材料。

我不反对向中央反映情况，但建议报告的内容可能需要更完善一些。"

"更完善一些"——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支持，但实际上是"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做决定"。

赵城没有继续追问李天河，因为他知道再追问下去只会让李天河更加往后缩。

赵城把目光转向吴春林。

吴春林是组织部长，在干部调整问题上有着程序性的发言权。

他如果明确支持，那在程序层面就有了"组织部也认为需要调整"的背书。

"春林同志，你是组织部长。从干部管理的角度看，李达康同志继续担任京州市委书记，是否还合适？"

吴春林的手在保温杯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赵书记，从组织工作的程序来看，如果要对一位副部级干部提出调整建议，需要充分的依据——包括事实认定、责任划分、以及调整的必要性论证。

调查报告我看了，事实认定是清楚的，但'责任划分'这一块，调查报告的结论是'监管链条存在漏洞'——这个表述比较宽泛，没有明确指出责任主体。如果我们要向中央提交建议报告，可能需要更具体的责任认定。"

他的回答比李天河更偏向"不支持"——他把"责任认定不够具体"作为理由，实际上是在说"这份建议报告的基础不够扎实"。

但他没有直接说"不同意"，他用了"需要更具体"这个表述，给自己留了后退的空间。

赵城的目光在吴春林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他知道，组织部长这条路也被堵住了。

他的目光扫到田国富身上。田国富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像是感应到头顶的目光正在转向自己，田国富抬起头，笔尖停在了纸面上。

赵城开口，声音不重，但语速比刚才略快了一些，像是在精简时间："国富同志，纪委在事故调查过程中有没有发现李达康同志的违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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