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赵城调离汉东

赵城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比平时更干涩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缓慢地收缩，把每一个字都向前推了一点："……我知道。"

"你是在能源系统干了三十年的人，主动申请调离和被动等结果，这两条路中间差的不是一步。

你明天去纪委谈话之前，先把报告写好。谈话的时候把态度放清楚。剩下的事，我来盯着。"

电话挂断之后，赵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台灯还亮着，那张空白的A4纸还摊在那里，右下角有一道被光线照出来的弯折，像是纸张在出厂时留下的一道微小痕迹。

他拿起笔，在纸的第一行写下了一行字——"关于请求调离汉东省委书记岗位的申请"。

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下，看着那行字在纸上展开，墨水正在从笔尖向纸面均匀渗透，缓慢但持续。

赵城把笔放下，没有再看第二遍。

那页纸正面朝上被折了两折，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的封口处被五指并拢地压了一次，确保边角完全对齐。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城走进纪委的谈话室。

田国富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口有一圈浅浅的茶渍，像是已经续过一次水了。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坐，桌面上只有一杯水，是田国富的。

赵城坐下之后，没有拿任何东西出来。

他只是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像一个来配合工作的人。

田国富在他对面看了一眼他的袖口，确认他没有带公文包，然后翻开了笔记本。

"赵书记，那我们就开始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流程，"纪委收到了一份举报材料，内容涉及几个月前您与中福林董在省委一号院的会面。

材料附了一张照片，拍摄于会面当晚。我们需要向您确认一下这张照片的事实基础。"

赵城的目光在田国富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平稳："我和林董的会面是正常的工作沟通。

他当时来汉东考察项目，我作为省委书记，在自己的住所接待来访的央企负责人。

谈话内容是关于中福在汉东的投资意向。没有涉及任何违规内容。"

田国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会面的时间、时长、以及林董离开时您送到门口，照片显示您站在台阶上，林董弯腰上车，这组画面是否准确？"

"准确。"

"您之前是否与林董有过其他私人会面？"

"没有。"

田国富又写了几行，合上笔记本。

他的动作很轻，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书脊没有发出声响，像是一个习惯性收尾动作的收束。"赵书记，今天的谈话记录我们会归档。

关于这张照片反映的情况，纪委初步认定为正常的工作往来，没有发现违规痕迹。

但如果后续有新的材料出现，可能需要再次向您了解情况。您有没有异议？"

赵城摇了摇头："没有。"

田国富站起来，伸出手："赵书记，感谢您的配合。"

赵城握了一下，松开，站起来，走出了谈话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带，他走过那片光的时候没有停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跟来时一样平稳。

但在楼梯拐角处，他做了一个微小的停顿——仅仅是一个步伐的放慢——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已经走完了某个必要的流程。

他没有回办公室。他下楼，走出纪委大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在等这个电话了"的平缓："谈完了？"

"谈完了。田国富那边初步认定没有违规。"

"好。"老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下一步的事，你已经准备好了？"

赵城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晰。

远处的院子门口有一辆车正在驶出去，车牌号是省直机关的，车膜贴得很深，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他看着那辆车驶出大门，消失在了路口的拐角，然后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某个确认完成之后的片刻留白。

"我已经签过字了。报告今天上午从省委办公厅发出，通过正式渠道转呈。由省委组织部按程序上报中央。"

"那就等消息。"

"老师，边西那边……"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那边的省长之位刚好空缺。但你要记住，边西比汉东更偏、更远、更慢。不是流放，但也不是升迁。你去那边，是平调。"

赵城在台阶上沉默了几秒。风从院子方向吹过来，吹动了他夹克的下摆。"……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赵城，"老师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那种低不是在压低音量，是在调整距离，"你去边西之后，把你那些'传统能源优先'的话收一收。

边西需要你做的事不是推进什么方向，是稳住。稳住就行。

你把它当成一次退休前的过渡，会比你想着'再来一次'要轻松得多。"

赵城没有回答。

老师也没有等他回答。电话挂断了。

那端传来一阵短暂的忙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收进了抽屉里，然后在另一端被关上了。

赵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纪委大楼——一栋灰色的、不起眼的建筑，窗户排列整齐，每一扇都关着。

窗帘拉着的那些窗口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而窗帘没拉的那些窗口，也看不出里面那些安静的阴影藏着多少双正在目送的眼睛。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看到院子里那棵梧桐的叶子掉了一半，正在被风往同一个方向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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