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秦思远

汉东省长秦思远到任的那天，汉东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车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雨刷扫过之后留下一道道弧形的水痕，像是有人用蘸了水的棉签在玻璃外侧画了一片没有收尾的线条。

他坐在黑色奥迪的后排，靠着座椅，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被雨水浸湿的街景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汉东，但他对汉东的了解比大多数本地官员都多——他之前在反贪总局，汉东几件大案的卷宗他都翻过，赵家的、沙瑞金的、还有那笔五亿棚改资金的流向报告，他都看过。

他对汉东班子的每个主要成员都有一个大致的印象，唯独祁阳让他多看了两眼。

车子在省委大院门口停稳。

他下车的时候，台阶上已经站了一排人。钟明仁站在最前面，祁阳站在他左手边略靠后的位置。

田国富站在祁阳旁边，再往旁边是吴春林，李达康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秦思远的目光快速扫过台阶上那排人——他看过汉东班子的名单，知道站在钟明仁旁边的那个人是谁。

他认出祁阳，四十八岁，汉东最年轻的省委副书记。

秦思远在反贪总局的时候看过祁阳的档案，也看过吕州经济带的那份数据——在全国排名都相当靠前。

他走向钟明仁，握手。然后转向祁阳，握住他的手，力道比刚才稍微紧了一点："祁阳同志，久仰。"

祁阳笑了笑："欢迎秦省长来汉东。"

秦思远松开手，转向田国富："田书记，纪委工作辛苦了。"然后是吴春林、李达康、其他常委。

走到李达康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京州能源的整改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

李达康握着秦思远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紧握，力道刚好到不越界的程度："秦省长刚到就看完了？"

"路上看的。"秦思远说，"习惯了。"

他松开手，继续往下走。

当天下午，国家有关部门正式发布了《关于设立国家新能源发展委员会的通知》。

李总亲自挂帅担任委员会主任。全国设立三个新能源发展示范区，汉东在名单里。

每个示范区设一名负责人，负责人同时担任新能源委员会副主任，直接向委员会汇报工作。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文件本身还要快。

办公厅的人把文件送到省委一号院的时候，钟明仁正在客厅里看一份边西转来的文件，等他看完那份通知，坐在沙发上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秦省长，文件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秦思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汉东在名单里，李总亲自挂帅，负责人直接向委员会汇报。"

"嗯。"钟明仁握着手机，没有往下说。但他知道秦思远在想同一件事——示范区负责人的位置是直达李总的通道。

谁拿到这个位置，谁就等于在国家层面的能源转型决策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他在边西干了八年，推了六年的煤电清洁化，都没能拿到一个直接向那级别负责人汇报的机会。

现在汉东拿到了这张牌，而谁去打这张牌，取决于接下来几天的博弈。

秦思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钟书记，这个位置按惯例应该是由省长来负责吧？经济工作本就是省长的职责范围，示范区建设也是经济工作的一部分。"

钟明仁笑了笑，语气客气但立场清晰："示范区虽然是经济工作，但涉及全省范围内的资源调配和部门协调。省委书记来牵头，效率会更高一些。"

两边都客气，但两边都没有让步。

挂了电话之后，钟明仁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秦思远想要这个位置，这很正常，换了谁都会想握住这条直通上层的线。

但他是省委书记，天然有推荐权，怎么轮也轮不到一个刚来汉东的省长抢在他前面。

秦思远挂了电话之后，也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他刚到汉东，对本地情况还不熟，但那条线太清楚了——示范区负责人直通李总。

他以前在反贪总局的时候，只有查到大案要案才能接触到那个层面，而且每次都是汇报完就结束了。

现在有一份日常工作可以让他直接向那级别的人汇报，这个机会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他必须争，而且他有争的底气——省长主抓经济，示范区的建设管理本就归在经济工作范畴内。

钟明仁作为省委书记来争这个位置，不是不行，但站不住"对口"这个理由。

他拿起手机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整理一份汉东近三年的能源结构数据，越详细越好。另外，把祁阳同志在吕州推动的新能源项目进展也整理一份。到时候用得着。"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那场雨还没有停，细密的水珠在窗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细流，沿着玻璃表面往下淌，他心想，如果由他来担任示范区负责人，他可以拿"省长主抓经济"这个理由来争取。

钟明仁则有一把手的天然推荐权。

至于祁阳——副书记，虽然成绩不错，但在这种级别的竞争中，大概只能排在第三顺位，除非上面有人点名。

但这种事一般都是省里先报人选，上面批复，极少出现空降指定。所以他最大的对手只有钟明仁一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那些细流不断地在窗玻璃上重新汇聚、重新流下，像是在反复测算着什么。

秦思远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那份刚送来的数据材料，开始翻第一页。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组织自己竞争示范区负责人的话语策略了。

当天下午，省委小会议室里，钟明仁和秦思远坐在会议桌的两侧，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

钟明仁先开口，语气像是闲聊，但每句话都在划定边界："秦省长，示范区负责人的人选，按程序应该是省里先报初步方案上去。

我是省委书记，对全省工作负总责，示范区涉及跨部门协调，由我来牵头的话，推进效率会更高。"

秦思远放下手里的笔："钟书记，我理解。但我刚到汉东，总得做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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