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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旧嬷嬷聚,十张嘴磨刀


“十张嘴算少了。”

孙嬷嬷把那封回报丢到桌上,纸没落稳,被茶盏底下的水痕粘住一角,她扯了两下才扯开,纸角破了一块,露出半个宋字。

廊下坐着十余名老嬷嬷,有人戴银簪,有人穿半旧绸褂,也有人手上还沾着药油味,椅子摆得挤,最外侧那位钱家旧嬷嬷的裙摆被桌脚压住,她挪了挪,没挪出来,只能把脚往里缩。

“孙姐姐,这么急把我们叫来,总得给个准话。”

“是啊,明日太医院问册,咱们去不去?”

“去也得有名目,别叫人说咱们一群老货欺负一个小姑娘。”

孙嬷嬷抬眼看那人:“你怕被说?”

那嬷嬷嘴硬:“我怕什么,我伺候过三代主子。”

旁边有人接话:“可她如今有顾府,沈府,傅府,月王府,还有江家护着,咱们若撞上去,主家未必肯认。”

孙嬷嬷端起茶,茶叶沾在杯壁,她吹了两下没吹开,索性放下:“所以今日叫你们来,是议行会的规矩。”

“咱们哪来的行会?”

“从前没有,往后得有。”

屋里安静下来,门边丫鬟添炭,火钳夹到一块碎炭,碎炭掉在砖上,黑灰滚到孙嬷嬷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让人扫。

张家旧嬷嬷问:“孙姐姐的意思,是把各府照看孩子的老规矩合到一处?”

“对。”

“合了做什么?给宋予白看笑话?”

孙嬷嬷道:“她能写册,咱们不能立规?”

钱家旧嬷嬷哼了一声:“她那册子我听人念过,洗手,查衣领,摸后颈,哪样是新鲜东西?咱们年轻时也会。”

角落里一名瘦嬷嬷低声道:“会归会,可咱们没写下来。”

钱家旧嬷嬷瞪她:“你是哪家的?”

“陆家的。”

“陆家去年请过宋氏幼学试托,你说话自然偏。”

陆嬷嬷手里绞着帕子,帕子边已经起线:“我不偏,我只说实话。我们家小少爷那次袖里藏了草梗,府里四个大人没查出来,是宋姑娘查的。”

“那是你们府里人粗心。”

“粗心的府多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张脸都不大好看。

孙嬷嬷没有立刻训她,反而问:“所以你今日来,是替宋予白说话?”

陆嬷嬷忙摇头:“不是,我是怕咱们硬说她全错,明日被她拿孩子堵回来。”

“堵回来就认输?”

“孙姐姐,孩子夜里哭,衣领线头,尿布湿冷,这些确实该查。”

钱家旧嬷嬷急道:“那太医院还要不要?嬷嬷还要不要?”

陆嬷嬷被她一吼,手里的帕子落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头上簪子碰到桌沿,发出脆响。

孙嬷嬷终于开口:“都别吵。”

屋里停住,只剩火盆里炭块塌下去的轻响。

孙嬷嬷用帕子把鞋边黑灰拂开,没拂净,鞋面留着一道暗痕:“咱们明日不说她洗手错,不说她查衣领错,不说她摸后颈错。”

钱家旧嬷嬷不服:“那说什么?”

“说她越界。”

“怎么越?”

孙嬷嬷看向桌上的小册样页,样页是探子从书坊门口买通学徒抄来的,字歪,图也歪,哭脸画得比原稿更吓人。

她点着第一页:“她说孩童夜啼不得先言鬼神,这话听着好,可若孩子真是惊了魂呢?”

陆嬷嬷忍不住:“孩子哪有那么多惊魂。”

孙嬷嬷看她:“你明日也这么说?”

陆嬷嬷没敢接。

孙嬷嬷继续:“她说入口之物要留样,这话也好,可若主家祖母亲手煮的汤,她也要拦在门外?”

一名王家嬷嬷立刻道:“这个能问。”

“她说孩子分食前要先问,可两岁孩子懂什么?兄弟姐妹之间,吃一口糕也要问,往后还讲不讲长幼?”

“这句好。”

“她让傅将军写委托书,把嫡子日常托给幼学,明日咱们不骂傅将军,只问宋予白,孩子若夜里喊白姨,母亲听了该如何自处。”

屋里有人点头,也有人皱眉。

陆嬷嬷小声:“可她会说,孩子喊谁,不代表不认娘。”

孙嬷嬷看向她:“那就让她当着十家夫人的面说。”

钱家旧嬷嬷拍桌:“对,让她说。她说得越稳,母亲听着越刺。”

桌上茶盏被拍得跳了一下,茶水洒到样页边,哭脸图晕开半边,丫鬟忙拿帕子吸水,却把墨也吸花了。

孙嬷嬷看着那张花掉的哭脸:“别擦。”

丫鬟停手。

“明日带这张去。”

众人不解。

孙嬷嬷把湿样页拎起,纸软得往下垂,哭脸被水晕成一团:“就问她,十文册子进了百姓家,图被水沾了,字被人抄错了,孩子照着错图养坏了,谁担?”

钱家旧嬷嬷眼睛一亮:“这个好。”

陆嬷嬷脸色发白:“可书被人弄坏,不能全怪写书的人。”

孙嬷嬷道:“所以叫问,不叫定罪。”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葛家嬷嬷忽然开口:“孙姐姐,若周太医只问医理,不许咱们问人心呢?”

“那就在院外问。”

“若宋予白不答?”

“她不答,母亲们会替她想答案。”

“若五大世家护她?”

孙嬷嬷把湿样页放到火盆边烤,纸边卷起来,哭脸歪得更厉害:“五大世家护她,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短处。中等人家最怕的,就是孩子进了幼学后,学权贵家规矩,回家瞧不上自家。”

钱家旧嬷嬷道:“那我去钱家老太太那里递话。”

“钱老太太不用你递,她心里明白,只是嘴上护着宋予白。”

“那张夫人?”

“张夫人耳根软,先问她女儿阿梨回府还肯不肯让乳母抱。”

“柳家已经退了。”

“柳家要再提,让她们说退了也想买册子。”

众人又静了。

陆嬷嬷抬头:“退了还买册子,岂不是说明宋氏有用?”

孙嬷嬷笑了下:“有用才可怕。没用的东西,谁费这力气拦?”

门外传来丫鬟急匆匆的脚步声,帘子被掀得太快,铜钩撞到门框。

“嬷嬷,太医院那边传话,明日问册准许各府主母递旁听名帖,但只准主母,不准随行嬷嬷入堂。”

屋里几名嬷嬷脸色都变了。

钱家旧嬷嬷先站起来,裙摆还被桌脚压着,她一扯,布料嘶地裂开一道口:“不准嬷嬷入堂?那咱们今日议什么?”

孙嬷嬷手里的湿样页还在火盆边,纸角被热气烤得发脆,她慢慢把纸拿回来,指腹按在那张歪掉的哭脸上。

“主母进去,嬷嬷在门外。”

陆嬷嬷低声道:“门外能做什么?”

孙嬷嬷把样页折起,折到哭脸处时,纸边裂开,露出一个黑洞似的缺口。

“递话。”

钱家旧嬷嬷问:“递哪句?”

孙嬷嬷看向屋里所有人:“就递一句,若孩子病了,宋予白说请医,周太医说越界,母亲到底听谁?”

门外风把帘子掀起来,火盆里的灰被吹出一点,落在那张裂开的哭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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