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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泥水写册,差役低头看


“里面的,别敲门,夜里没人给你传话。”

门外差役把这句说完,自己先被门槛绊了一下,腰间钥匙撞到门板,响得比他说话还重。

宋予白坐在矮凳上,抬头看门缝:“劳烦给一张纸。”

差役笑了一下:“府衙不是书坊。”

“那给一支笔。”

“你还要写状纸?”

“不是状纸。”

差役没答,外头有人递茶,他接茶时烫了手,茶盏磕在门边,水洒进来几滴,落在泥地上。

宋予白看着那几滴水,把顾承安给她的木珠放到窗台,弯腰用指尖蘸了地上的泥。

门外差役听见衣料摩擦声,又问:“你做什么?”

宋予白道:“写代管嘱咐。”

“写给谁?”

“给院里照看孩子的人。”

差役隔着门哼道:“你自己都出不去,还惦记那个?”

宋予白的手指落在地上,泥水划出第一行,顾承安,夜里留灯,灯不可离帐近,醒后先给温水,若拒食,不逼,不换人围着看,木珠篮放手边。

差役在门外坐下,木椅腿拖过地面,发出一截闷响:“拒食还不逼?饿坏了算谁的?”

宋予白没抬头:“逼了会更不吃。”

“你还真当他们离了你不能活。”

“能活,所以要写清楚。”

差役没话了,茶盏盖被他拨来拨去,盖沿磕着盏口,声音断断续续。

宋予白继续写,沈知鹤,睡前必须有人同他说三句,第一句问今日报了几件事,第二句问哪件最要紧,第三句告诉他白姨会查账,不许拿扣分吓他,不许说白姨不要他。

门外茶盏声停了。

差役道:“孩子听得懂这些?”

“听得懂大人是不是敷衍。”

“你这手指头不疼?”

宋予白把指尖在泥水里蘸了一下,指甲缝里进了灰:“疼不误事。”

差役起身,影子挡住门缝透进来的光:“你写慢点,天亮地干了怎么办?”

“那你给水。”

差役没马上接,外头有人笑他:“老刘,你还真给她水啊?”

老刘骂回去:“她写的又不是越狱图,你管我。”

门缝底下滚进来一只破碗,碗里半碗水晃得厉害,洒了小半在门槛内。

宋予白把碗挪过来,碗底粘着一粒饭,她挑出去放在墙角,继续蘸水写。

傅烈,雷响时先关窗,不许大声叫他不怕,不许多人围住,学步架移到墙边,右边牙松,晚食用软粥,不给硬肉干,若问白纸,只答已收好,不讲怪。

老刘在外头低声念了半句:“不讲怪。”

另一名差役道:“你念什么呢?”

老刘立刻咳嗽:“嗓子痒。”

宋予白写到江瑞珩时,指尖已经磨红,泥水不够,她把袖角上沾的水拧了些下来。

江瑞珩,虾与虾汤不可进院,账册给他看副页,不给私册,不可拿算错吓他,若他说账不平,先记,再问,别急着堵话。

门外有人停在门前,许府尹的声音传进来:“宋姑娘还没睡?”

老刘忙站起来,椅子被他膝盖带倒,他又弯腰扶,扶起来时椅背撞到墙:“大人,她在写字。”

许府尹问:“写什么?”

老刘迟疑:“小孩吃喝睡觉。”

许府尹推门进来,身后师爷提着灯,灯火照到地上密密麻麻的泥字,师爷脚差点踩上去,忙收回脚,鞋底蹭到门槛,灰落在第一个字边。

宋予白道:“劳烦别踩。”

师爷低头看,念出声:“赵璟珹,两日咳,晨起先温水,午后不吹风,勺子用新木勺,若找爹,先问玉坠热不热。”

许府尹皱着眉:“你写这些做什么?”

“我被留在这,院里不能停。”

“你为何不写为自己辩解?”

宋予白抬头:“辩解大人会问,孩子不会等。”

师爷手里的灯往下一沉,灯油差点洒出,他忙扶稳:“大人,这些要不要抄?”

许府尹没答,弯腰看见她指尖全是泥,指甲边有几处磨破,泥水混着血色,被灯一照,颜色发暗。

老刘在旁边说:“大人,要不小的拿纸来,她这地上字过会儿就花了。”

师爷道:“府衙纸是案纸。”

许府尹看他:“拿废案背面。”

师爷忙转身,袖子扫到门框,又把灯火晃了一下。

宋予白道:“不用抄全,先送这几条。”

许府尹道:“送去宋氏幼学?”

“是。”

“你信得过府衙差役?”

宋予白看向老刘:“他方才给了水。”

老刘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怕你把地抠坏了。”

许府尹看着地面,沉默得久了些,门外巡夜的人提灯经过,灯影从窗缝划过去,地上的赵字暗了一下。

师爷拿纸回来,纸背面还印着旧案的半行字,墨色浅,边角卷着。

宋予白没接纸,指尖从泥水里抬起:“我说,你写,别改字。”

师爷蹲下写,膝盖顶到矮凳,矮凳晃了晃,宋予白伸手扶住,凳脚上的木刺扎进掌心,她把木刺拔出来,放到窗台木珠旁边。

师爷写到傅烈怕打雷时,笔停在纸上:“这个也要送?”

“送。”

许府尹道:“这涉及孩子私事。”

宋予白看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写给照看他的人,不给看热闹的人。”

老刘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靴尖上还沾着府衙院里的泥。

师爷写完一页,又问:“还有张家孩子呢?”

宋予白道:“张妹妹若退热,先不要多食,米糊停,换清粥水,入口都留样,张夫人若到,先让她抱,不许拦母亲。”

许府尹听到最后一句,抬眼:“你被张家牵进案里,还让她抱?”

“孩子病时要母亲。”

老刘拿着纸,纸上墨还没干,他吹了两下,被师爷拍了手背:“别吹,唾沫。”

老刘急忙把纸举远:“那怎么干?”

宋予白道:“平放。”

许府尹吩咐:“你送去,不许多话,不许给旁人看,交给青杏或小桃。”

老刘应了,转身时又想起什么,回头问:“若那边问你何时回?”

宋予白的手指在碗沿上洗了一下,泥水把碗底染浑:“告诉他们,白姨在记账。”

老刘点头,把纸夹进怀里,又觉得墨会蹭衣服,忙拿出来平托着走。

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那盏小灯。

师爷随许府尹走出偏院,走到檐下时低声道:“大人,若米糊真有东西,宋姑娘未必是凶。”

许府尹看着院门口:“她是不是凶,要看证据。”

师爷道:“那为何还留她?”

许府尹抬手拍掉袖口的灰,灰没拍干净,反倒抹开一片:“因为有人要她现在离开孩子。”

偏院里,宋予白把地上最后一处模糊的字补齐,补到沈知鹤那行时,门外老刘又跑回来,气还没匀。

“宋姑娘。”

“何事?”

“我到门口了,外头有人守着问纸上写什么,我没给看。”

“谁?”

老刘贴着门,声音卡在喉咙里:“孙宅的人,还有个药童,他说要替太医院取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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