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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拔下银簪,昔日恶嬷嬷沦为丧家犬


“走快些,别让长安街的人等着看你梳头。”

官差把灰布包往孙嬷嬷怀里一塞,包里只有两件旧衣和一双磨破边的布鞋,布鞋底上还粘着牢房里的草屑,她伸手拂了一下,草屑粘在指腹,拂不掉。

“差爷,老奴没有梳子。”

“你还挑?”

另一个官差把押解牌挂到腰上,牌绳打结,他扯了两回没扯开,低头咬住绳头,含糊骂道。

“银簪封在案里,佛珠碎了入册,衣裳收缴,孙氏,你现在只有这包。”

孙嬷嬷抬手摸了摸发髻,那里空得不成样子,白发没有簪子压着,几缕从耳侧滑下来,贴在灰旧领口上,她想把发丝别回去,手指碰到头皮,又慢慢放下。

“发乱,路上失礼。”

官差笑了一声,把门打开。

“你给一岁孩子下药时,倒没嫌失礼。”

孙嬷嬷抱着灰布包走出牢门,日头落在台阶上,她在阴处关了几日,眼前被光刺得发花,脚下台阶又缺了一角,她踩上去时鞋底歪了一下,包里的旧衣滑出半截。

老刘正好从府衙廊下过来,手里拿着放逐文书,见她弯腰要捡,先用竹夹把衣角挑回包里。

“别乱碰,出衙前还要点一次。”

孙嬷嬷看见竹夹,唇边那点褶子动了动。

“宋予白连你们府衙都教成这样。”

老刘把文书夹在腋下,结果纸角被汗沾住,他急忙换到手里。

“少提宋姑娘,你今日能走着出京,已经是府衙按律办事。”

“按律。”

孙嬷嬷把这两个字念得轻,鞋尖避开台阶上的水痕,却避不开门口百姓伸长的脖子。

府衙外已经围了人,有卖豆腐的妇人挑着担子不肯走,担子一头重一头轻,把肩膀压得斜下去,她还要踮脚看。

“就是她?害白姨学堂那个?”

旁边茶摊跑堂把抹布搭在肩上,抹布掉到茶碗里,他捞起来甩了两下,茶水溅到客人手背,客人骂他,他也顾不上。

“就是她,听说以前专给高门府里荐嬷嬷,一句话能让人家孩子见不着亲娘。”

“银簪呢?不是说她常戴一根银簪,看着体面。”

“收了,证物。”

孙嬷嬷脚步慢了一点,押送官差立刻用刀鞘碰了碰她身侧。

“别停。”

她继续往前走,灰衣没有腰线,宽松地挂在身上,风从街口吹来,把衣摆吹得贴到膝上,她比在孙宅门前矮了许多,连背也像被那只灰布包压弯。

路边有个孩子拿着半块糖糕,吃得满手都是糖渣,孩子娘一把将他拉回去,急得糖糕都掉到地上。

“离远点,别让她瞧你。”

孩子不懂,低头要捡糖糕,母亲拍了他的手。

“脏了,不能吃,白姨学堂都教过。”

孙嬷嬷听见白姨两个字,手里灰布包的布边被她攥出皱褶,她偏头去看那孩子,孩子被母亲抱起,只露出一只沾糖的小手,正往母亲肩上蹭。

“看什么?”

官差挡了一下。

孙嬷嬷收回视线。

“孩子手脏。”

茶摊上有人嗤笑。

“你还会管孩子手脏?你管的是饭碗吧。”

卖针线的婆子从摊后探头,嘴里叼着线头,说话含混。

“我家从前也请过孙氏行会的人,开口就是哭了别抱,抱了娇气,害我孙子哭到抽气,后来他娘亲自抱,反倒好了。”

“那你早不说。”

“我哪敢说?那些嬷嬷会去别府里嚼舌根,说咱家没规矩。”

议论声从两边挤过来,孙嬷嬷耳边却先听见布鞋底擦过青石的声音,鞋子旧,后跟磨薄,每走一步都不稳,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有牢中灰尘,怎么也拍不干净。

从前她出门,丫鬟会先铺脚踏,会有人替她撑伞,银簪压住白发,佛珠在腕上慢慢转,谁见了都喊一声孙嬷嬷。

现在没人喊。

一个卖菜汉子把菜筐往旁边挪,筐底漏了几片菜叶,正落在她脚边,他忙用脚把菜叶扫回去,像怕沾了她的鞋。

“差爷,她还回京吗?”

老刘跟在后头,展开文书,风把纸掀起来糊到他脸上,他扯下来时险些撕破,气得把文书按在胸口念。

“孙氏谋害幼童,串联散谣,查封行会,逐出京城,未经府衙准许,不得入京,不得荐人,不得授徒,不得以照护幼童之名收银。”

“好!”

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又有人把手里的瓜子壳丢过来,瓜子壳没丢中人,落在官差靴边,官差回头瞪。

“谁扔的?官道上不许乱丢。”

人群缩了缩,卖豆腐的妇人小声嘀咕。

“这也学宋姑娘。”

老刘听见,脸上挂不住。

“官道本来就不许丢。”

孙嬷嬷忽然开口。

“你们现在都听她的。”

官差没理她,只顾着把路边一个往前挤的少年推开。

少年手里拿着烧饼,烧饼边沾了灰,他舍不得丢,用袖子擦了擦。

“孙嬷嬷,你当年在我姑母府里,说我表妹哭声晦气,叫人把她关偏屋,你还记得吗?”

孙嬷嬷看向他,认不出。

少年咬着烧饼,眼圈却红。

“你不记得也成,她现在嫁人了,见了孩子哭还发抖。”

官差怕他冲上来,挡在中间。

“有冤去府衙递状,别拦押送。”

少年把烧饼握裂,芝麻掉了一地,他没有再往前,只盯着孙嬷嬷的头发。

“你也有今天。”

孙嬷嬷没有回嘴,她怀里的灰布包一角散开,露出里面那件旧夹衣,夹衣袖口磨出毛边,毛边蹭在她手背上,她低头把包重新系紧,绳结却怎么都系不端正。

老刘看不下去,用竹夹挑了挑绳头。

“别磨蹭,出了城门再系。”

孙嬷嬷抬头,长安街尽头日光刺得路面发白,远处有马车经过,车帘上隐约能看见顾府的徽记,车轮没停,碾过水沟旁的一小截枯枝,枯枝断成两段。

她忽然问。

“宋氏幼学今日开门吗?”

老刘愣了下。

“开不开关你什么事。”

“我问问。”

“你别打主意。”

孙嬷嬷把灰布包往怀里拢了拢,布包没有重量,却硌得她肋下发疼。

“我没有簪子了。”

官差催她往前,刀鞘碰到她旧衣,衣料薄,立刻皱起一道印。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

“没了簪子,真就只是个老太婆。”

孙嬷嬷的手摸到空空的发髻,手指在白发间绕了一下,没找到能别住头发的东西,最后只从灰布包绳头上扯下一段线,试着把散发缠住。

线太短,缠到一半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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