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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铁笔张问她,敢不敢把饭碗砸了


“敢写孩子的命,就让写书的人亲自来见?”

沈知鹤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发言牌都忘了举。

“这位张师傅听着比顾哥哥还凶。”

顾承安看向宋予白。

“不去。”

宋予白收起桌上的改稿笔。

“要去。”

“不明人。”

“方掌柜认识。”

方掌柜忙开口。

“认识,认识。铁笔张是京城刻版老匠,给官学刻过书,也给医馆刻过方集,脾气差归差,人干净。”

江瑞珩抬笔。

“人干净需证据。”

方掌柜被堵得噎了一下。

“他二十年没出过错版,欠账会还,收钱开据,徒弟也不敢偷工。”

“可列为初步可信。”

顾承安仍看宋予白。

“我去。”

傅烈立刻站直。

“我也去。”

沈知鹤马上举牌。

“我负责谈判!”

江瑞珩看他。

“你负责超句。”

“我今天还没超。”

“刚才已用四句。”

赵璟珹轻轻拉了拉宋予白袖口。

“茶楼人多,光乱,声杂。”

宋予白点头。

“所以只见半刻,坐靠窗但不直晒的位置,稿子不离桌,不饮外茶。”

顾承安听完,才把木牌收回一点。

“门线带。”

方掌柜看得发愣。

“出门还带门线?”

沈知鹤得意。

“我们学堂的门线,不挑地方。”

东街茶楼离药铺不远。

宋予白没有多带人,只让顾承安,江瑞珩,傅烈跟着,赵璟珹身子弱留在药铺,沈知鹤被顾承安用一句太吵扣下。

临走前,沈知鹤抱着发言牌哀怨。

“小姨母,我谈判真的行。”

宋予白摸了摸他的发言牌。

“你留着,帮我看稿子。”

“看哪儿?”

“看方掌柜有没有偷翻。”

方掌柜连忙喊冤。

“我不敢。”

江瑞珩补。

“沈知鹤监督方掌柜,若无效,赵璟珹补充观察。”

沈知鹤立刻精神。

“这个任务可以。”

茶楼二层靠东角,坐着一个瘦老头。

头发花白,袖口沾着木屑,面前没茶,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梨木版和一柄刻刀。

方掌柜还没开口,老头先看了宋予白。

“你写的?”

宋予白坐下,把油纸包放在自己手边。

“我写的。”

铁笔张伸手。

“给我。”

顾承安把木牌放到桌子中央。

“先验手。”

铁笔张手停在半空,低头看那木牌。

“这娃娃管我?”

傅烈站在宋予白身后。

“管稿。”

江瑞珩拿出借阅记录。

“张师傅阅稿前需净手,桌面清空,茶水远离,翻页不得蘸唾。”

铁笔张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们是来刻书,还是来审我?”

宋予白把帕子递过去。

“张师傅若不愿,我们换人。”

方掌柜刚要劝,铁笔张已经把手收回去,拿帕子擦了擦,又让小二端清水来洗。

“规矩多,倒像真惜字。”

顾承安看他洗完,才把木牌挪开半寸。

宋予白打开稿子,递过去前又补了一句。

“只看十页。”

铁笔张拿起第一页。

他看得慢,手指只压空白边,不碰字。

前两页,脸上没什么变化。

看到哭闹八步,他停了。

再看吐乳,腹胀,夜啼,感官刺激,眉间纹路越压越深。

沈知鹤不在,桌边少了抢话的人,方掌柜憋得难受,几次想问,又被江瑞珩用笔杆挡回去。

半刻沙漏走过一半,铁笔张把第十页放下。

“姑娘,这些东西你敢公开?”

宋予白看向他。

“为何不敢?”

铁笔张把梨木版往旁边推了推。

“你知道嬷嬷行当怎么吃饭吗?”

江瑞珩提笔。

“请说明。”

铁笔张看他一眼。

“谁知道的多,谁就值钱。孩子哭了怎么哄,吐奶怎么拍,夜里闹怎么分,这些都压在肚子里,传徒弟还要挑人。”

方掌柜点头。

“确有这规矩。”

“你这三十页若刻出去,寻常母亲花几十文买一本,照着能避一半错,那些靠秘法吃饭的人,恨不恨你?”

傅烈皱了皱鼻子。

“她们不教,还不许别人教?”

铁笔张看向他。

“世道常这样。”

顾承安把木牌往宋予白面前推。

“不怕。”

宋予白看着稿纸。

“张师傅觉得我砸她们饭碗?”

“砸得不轻。”

铁笔张拿起第八步那页。

“尤其这个。光声味温触,外行一看也懂。往后谁家孩子一哭,母亲先掀帘子,先撤香炉,先摸衣领。嬷嬷再说冲撞了什么,未必能唬住人。”

江瑞珩在旁边写。

“知识公开会削弱恐吓型照护者权力。”

铁笔张看他。

“你这娃娃写话怪,但意思对。”

方掌柜有点担心。

“宋姑娘,张师傅这话不是吓你,京中旧嬷嬷有圈子。你前头已经清退过一批,若书再出,她们必然坐不住。”

宋予白拨了拨随身带的小算盘。

算盘珠轻轻碰在一起。

顾承安立刻看她。

“现在可拨。”

“我知道。”

她算的是刻版钱,也是账外账。

这书若出,学堂会被更多人看见,也会被更多人盯上。

可若不出,她写这三十页,只能护住院里这些孩子。

铁笔张等她算完。

“算明白了?”

宋予白把算盘按住。

“恨就恨。”

方掌柜张了张嘴。

铁笔张抬头。

宋予白把稿纸重新理齐。

“这些东西不该只有少数人知道。”

顾承安点头。

“该知道。”

傅烈也接。

“孩子要用。”

江瑞珩落笔。

“宋予白确认公开方向,风险接受。”

铁笔张看着他们,半晌没说话。

茶楼楼下说书先生拍了醒木,吵声往上冲。

顾承安把木珠往宋予白身前摆了一排。

“声大。”

宋予白看向铁笔张。

“张师傅刻吗?”

铁笔张摸了摸那块梨木版。

“刻。”

方掌柜松了口气。

铁笔张又把话接上。

“但我有三个条件。”

江瑞珩立刻准备记录。

“第一,稿子改成寻常妇人看得懂的字句,别满纸医馆腔。”

宋予白点头。

“已经在改。”

“第二,凡涉及请医,验药,外来方子,要写清。别让人拿你这书当万能符。”

“可。”

“第三。”

铁笔张看着她。

“书名别太软。幼学须知可以,旁边再刻一句,养儿先查,不许乱镇。”

方掌柜拍腿。

“这句狠。”

江瑞珩思索片刻。

“略粗,可有效。”

傅烈听着顺耳。

“好记。”

顾承安也点头。

“不许乱镇。”

宋予白把这五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

安神散,硬枕芯,旧宫供布,许多孩子被大人一句闹得邪性压下去,压到没声。

她看向铁笔张。

“刻。”

铁笔张把十页稿子收回油纸里,却没有立刻还她。

顾承安的手已经按上桌面。

“还。”

铁笔张笑了一声。

“我不抢,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旧木版。

上头刻着残字,边缘被火燎过。

宋予白只看见两行。

小儿夜啼,勿急镇之。

先验襁褓,灯火,乳食。

方掌柜脸色变了。

“张师傅,这不是当年宫里禁掉的那批育婴刻版?”

铁笔张把木版推到宋予白面前。

“你不是第一个想公开这些的人。”

顾承安把木珠一颗颗推到旧木版前。

“不明物。”

铁笔张手指点着那半块焦木。

“姑娘,你若要刻这本书,先想清楚,当年写这句话的人,书没出来,人也没再露面。”

宋予白看着那两行残字,手边的稿纸被茶楼风吹起一角。

江瑞珩的笔停在纸上。

傅烈往前站了一步。

顾承安盯着那块焦木。

铁笔张把声音放得更沉。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这书,你还敢不敢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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