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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兵部廷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台上台下都挑不出毛病。可随后便对着侍立的长随挥了挥手:“你等尽数退下,将厅堂门户合拢。本院与秦都御史有密事相商,不许任何人近阶窥听。”

几名长随躬身退步,出了厅堂,反手将实木堂门关上。

“方才堂前那番话,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文章。如今四下无人,你我之间便不必再绕那些弯子了。”

“院台赐教,浩然洗耳恭听。”

“你初赴淮安,漕运衙门上下官吏数百,派系盘根错节。

纵是你清正严明,短时间内也难摸清底下那些弯弯绕绕的干系。老夫在沿河漕运、盐司、粮仓几处最要害的职司,里头有几个本院一手提携栽培的旧部。

这些年他们驻守河沿,替我盯着漕粮兑运、盐引发放、库房账目。沿河大小利弊、官吏动静,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你到任之后,若遇棘手困局,大可寻他们相助。沿河杂务,新政推行,尽可差遣他们奔走效力,不必与本院见外。”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一下,留出足够的空当让秦浩然自己品出其中的深意。

片刻后,继续说道:“倘若他日他们当真顽劣渎职,不堪任用,你也不必自行出手处置,只管修一封密信送入京中告知于我。我自有公事由头,将他们调离淮安,另择人补缺,绝不叫你身处两难。”

这番话听起来是倾力相助,实则暗藏制衡,

给了秦浩然调用自己嫡系势力的便利,却牢牢攥住了人事任免的最终权柄。

既施恩结盟,又划清底线,把人绑在同一辆车上,又始终攥着缰绳。秦浩然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拱手道:“院台周全,浩然记下了。”

林文俊见秦浩然一点就透,便收了方才那层推心置腹的样子,恢复从容答之样:“你远赴淮安,孤身入局,京中朝堂的风雨,自有我替你稳住。你我同心共事,本是互为臂助,多余的话便不必再说了。”

“院台倾力为浩然稳住后方,此恩铭感五内。此番赴任,必殚精竭虑,不负圣恩,不负院台信任。至于共事分寸,浩然心里有数。”

“朝堂共事,贵在同心。多余客套便不必赘述了。茶快凉了,且饮茶。”

两人相对静坐,默然饮尽盏中清茶。

一场暗藏利害的密谈,便这般不动声色地落了幕。

待茶盏落案,秦浩然起身拱手欲辞,林文俊却起身移步,亲自送到厅堂檐下。

两人从容闲话淮安水土风物,言语平和随性,全然是寻常同僚送别的模样,将官场体面与分寸保全得滴水不漏。

辞别都察院,秦浩然未作半分停歇,便转赴吏部。

六部之首的吏部,掌天下官吏铨选、升迁调补,暗藏的派系裙带,比都察院更为盘根错节。

周延年堂前一番官样勉励说辞过后,同样屏退左右,闭厅密谈。

与林文俊明面扶持、暗守底线的姿态不同,周延年语气更为内敛老道,直言吏部历年安插在漕运,地方官员...

这批人熟稔漕运人事调度,可助秦浩然快速站稳脚跟、疏通关节、规避地方僚属掣肘。

话里话外却暗藏深意,漕运官吏人事,大半牵系吏部权责,这些不要轻易动。

若是无人可用,吏部自会为其铺路兜底,这番交底,纯粹是朝堂裙带互惠互利的交易。

用其人脉稳漕局,便要默许其派系盘踞漕运的既得利益。秦浩然心中了然,从容应下。

天下漕弊难除,从来不止吏治腐朽,更是朝堂各方派系的利益纠葛。

赴任淮安,看似是奉旨整肃积弊,实则是身处多方势力的夹缝之中,需平衡各方裙带,方能谋事成事。

秦浩然记住后,前往户部,亦是秦浩然此番赴任最需对接的衙门。

户部尚书林世远,朝堂中立重臣,不附首辅、不亲次辅,素来守旧务实,不冒风波。

林世远素知秦浩然才干,开口就是吹捧道:“景行此番总督漕运,身兼数职、任重道远,可谓朝廷倚重、社稷之幸。

户部掌漕粮征收兑运,与漕督衙门唇齿相依、密不可分,往后诸事,还需你我同心协力、互通有无。”

秦浩然拱手回礼:“部台所言极是。今日登门,便是要与户部敲定规制、厘清边界,免去往后中枢与地方掣肘内耗。

其一,江南、湖广、江西、江北四地漕粮,往年征收定额、起运时限、耗羡规矩,本官到任后绝不擅自更张,谨遵户部定制。

其二,兑运、长运之法,照旧沿用旧规,唯严查地方官吏超额征耗、私吞漕粮、克扣运丁薪资之弊。

其三,沿河仓廒存粮、旧年亏空账册,还请户部尽数抄录移送淮安督署,便于本官清厘核查、追补亏空。”

林世远闻言连连点头,逐条应允:“此乃公允务实之策,合情合理,公私两便。户部即刻行文各司,各清吏司,尽数移送漕运旧档,钱粮账册,严令各地粮道,布政司配合漕督核查,不得推诿拖延,隐匿瞒报。”

二人又细谈半个时辰,敲定漕粮起运、仓廒保管、灾年缓征、耗羡管控等细则,所有公务落地分明、权责清晰,无模糊推诿之处。

议事既定,秦浩然起身辞谢,转身奔赴兵部。

秦浩然此番出任漕运总督,加兵部右侍郎衔、提督沿河军务,掌运河沿线卫所调度、漕运安保、河道兵防、弹压匪乱之权。

不同于历任漕督仅理民政、不掌实兵,秦浩然此番特意请旨,要得沿河卫所整饬、兵员裁汰、将领调遣之实权,触及兵部核心权责,自然引来重重非议。

秦浩然步入大堂,见赵崇文端坐主位,眉眼含锋,堂下各司郎中、主事尽数无人敢随意言语。

秦浩然见其如此冷场,只好开口:“下官秦浩然,奉旨总督漕运、提督军务,不日赴任,特来兵部辞行,禀明后续军务对接,卫所调度事宜。”

赵崇文抬手:“免礼,坐。”

待秦浩然落座,赵崇文不待其开口铺垫,便率先发:“本部观你疏请,赴任漕运之余,竟要节制沿河一十八卫、调遣守备、裁汰老弱、整饬兵防?”

秦浩然坦然颔首:“正是。漕运命脉系于河道安危,历年漕粮被劫、运丁哗变、河道匪患、盐枭作乱,皆因沿河卫所空虚,兵备废弛,权责涣散。下官提督军务,若无调遣整饬之权,便是空衔虚职,无从弹压乱象,护卫漕纲。”

赵崇文闻言嗤笑一声:“荒谬!历任漕运总督,只管粮运、不理兵权,百年旧制、朝野通例,从无漕督节制卫所,专掌兵柄之先例!

何以其余督抚,漕督皆循旧制,安分守己,唯独你秦景行特例独行,强求兵权?你此举,是欲坏祖宗规制,还是私怀异心,意在揽权?”

赵崇文身为兵部尚书,当朝九卿重臣,位高权重,素来强势,此番当众厉声诘问,扣上“坏祖制、私揽权”的大帽,已是极尽打压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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