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通宵理卷

夜里十点多，方远还在局里。

城建局这栋楼，白天看着还像样，到了晚上，就有点旧。

楼道的灯不是一齐亮的，有一层亮一半，有一层得跺脚。保洁下午拖过地，拖把水没拧太干，有股潮潮的腥气。

方远桌上摊了三堆材料。

一堆是高新区现有控规。

一堆是南郊08、09号地块的相关批复。

一堆是省里、市里这些年发过的产业和规划文件。

纸多了，桌子就小。桌子小了，水杯都没处放。他只好把茶杯放到窗台上。

茶早凉了，上头还浮着两根泡开的茶叶，颜色发乌。

方远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还是咽了下去。人到了这个时候，不会计较茶苦不苦。苦茶也算个伴。

手机响了一下。

是姜临。

消息很短。

“在局里？”

方远立刻回：“在。”

过了半分钟，姜临回他：“下来。”

方远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三。他先愣了一下，接着赶紧起身，顺手把桌上的几页图纸压在卷宗底下，又拿手抹了一把衬衫前襟。

其实没什么可抹的，就是人一急，会顺手干点没用的事。好比考试前总要理理铅笔，出门前总会多摸一遍钥匙。

他下楼的时候，声控灯喊了两嗓子才亮。

院子里停着一辆车，不显眼。姜临坐在后排，车窗降了一半。夜里有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动。

“上来。”

方远拉开副驾门，又觉得不妥，赶紧关上，绕到后面。他坐进去的时候，动作有点僵，膝盖差点碰到门框。

“姜总。”

“最近忙什么？”

“还，还是高新区这块。前置审议机制下来以后，很多材料要重走一遍。”

姜临：“最近市里可能会讨论高新区新项目。”

方远坐直了些。

“新项目？”

“有这个风声。”姜临说，“你这边把现有的规划依据整理清楚。”

方远问得很快：“整理到多细？”

“细到任何人来问，都能拿出完整的文件链条。政策、批复、环评、用地性质、产业定位，全部对得上。”

车里安静了一下。

方远没再问为什么。

他现在已经学会，有些问题不用问。你真问了，未必显得认真，反而显得笨。

临州这阵子风向太多，他这个规划科长，天天跟图纸和文件打交道，比谁都明白一句话。

边界一旦画不清，后面谁都能来添一笔。

“我明白。”

姜临最后说：“把门焊死。”

这四个字说得太直接，让他一下清楚了。

这是为了到时候谁拿着一个新概念、新项目、新帽子过来，想往高新区里插，都得先撞上门。

门是文件做的。

门是程序做的。

“我今晚开始整理。”方远说。

“别光整理高新区大框架。”姜临又说，“把近三年你们涉及数字经济、产业配套、基础设施、科研办公、专家留存用房这些口径，全部统一。前后有出入的，找依据补齐。实在补不齐的，单独标出来。”

“好。”

“还有，法定程序这块，要特别清楚。哪一年修编，谁批的，公示过几轮，征求过哪些部门意见，专家论证怎么过的。别怕细，越细越好。”

方远点头。

点完以后，又有点走神。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刚进局里时，一个老科长带他看图纸。老科长说，规划这东西，外行看是画线，内行知道是画命。

你这一根线往东挪十米，农田就成了地块；往西挪十米，企业就没门。

那时候方远年轻，觉得这话太夸张。后来慢慢熬，熬到副科长十一年，熬到看别人升来升去，才知道老科长没夸张。

只是那时他还不懂，画线有时不是为建东西，是为挡东西。

姜临见他不说话，问：“有难度？”

“有一点。”方远老实说，“不是做不出来，是旧材料有些口径不完全统一。有的早些年写得粗，有的文件喜欢用大词，不像现在这么讲究。”

“那就补。”

“补到什么程度算够？”

“补到谁想翻旧账，都得先翻自己。”姜临说。

方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这话他听懂了。

你把现有规划体系做成一条完整链条，别人再说要改，要调，要增，要插，就不再是随口一句“高新区规划太旧、需要优化”的事了。

你一动，就得先面对一个问题：现有规划是合法的，是新近修编的，是经过法定程序走完的。

你说它不行，等于说前面一整套审批、论证、批复都不行。

谁敢这么说？

顾长河敢说两句套话，可真让他在会上说“临州高新区现有规划体系存在系统性问题”，他也得掂量。那不是在打方远的脸，是在打整个临州城建系统的脸，是在打前任班子的合法性。

这就不是项目口角，是制度口角了。

姜临说：“这件事，别声张。”

“我知道。”

“也别做成你一个人在冲锋。找两个人帮你，一老一少最好。老的懂历史口径，少的手脚快。材料出来以后，先不要流出去，只给我看第一版。”

方远应了一声。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过人。

老的可以找法规科快退休的老谢，老谢嘴碎，脾气怪，爱在办公室养乌龟，可乌龟之外的东西他都记得。

哪一年修控规，哪一年补环评，哪份会议纪要少盖了个章，他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少的可以找新来的小刘，研究生毕业，手快，电脑做目录做得齐整，就是有点书生气，说话像答辩。

一老一少，倒还真合适。

姜临没再多说。

“去吧。”

方远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麻。

车开走以后，方远站在院里吹了两口风，才转身上楼。

楼道灯这回一喊就亮了。

他回到办公室，把三堆材料重新摊开，顺手给老谢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谁啊？”

“谢老师，是我，方远。”

“这么晚了，局里着火了？”

“不是，不是。”方远赶紧说，“有点材料想请您帮着看一眼。高新区现有规划和政策依据，我想重新梳一遍。”

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

“明天不行？”

“最好今晚先开个头。”

老谢沉默了一下，骂了句：“你们这些年轻人，晚上不睡觉，就知道折腾老头子。”骂完又问，“带烟没有？”

方远笑了一下。

“我去接您，顺便买。”

“那买软一点的，我咳。”

“好。”

挂了电话，方远又把小刘从微信里拎了出来。

“来局里一趟，带电脑。”

小刘很快回：“方科，现在？”

“现在。”

“是。”

……

第二天一早，周雅先醒。

醒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她伸手往旁边一摸，床是空的。方远昨晚没回来，她知道。半夜一点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在局里，别等”。她当时回了个“知道”，可人没回来，心总归悬着。

她起床烧水，顺手把昨晚的剩饭热了热。

冰箱里有前天买的半根黄瓜，切一切，拌点蒜泥，也算一盘菜。

七点刚过，方远回来了。

衬衫皱了，眼睛发红，胡茬也冒出来一点。手里还夹着一个文件袋，袋口鼓鼓的。

“你一夜没睡？”

“眯了会儿。”

“眯个屁。”周雅把粥往桌上一放，“你脸都灰了。”

方远坐下，先喝了一大口水，才拿筷子去夹黄瓜。黄瓜有点咸，他没说。

周雅坐对面看着他。

“又是高新区？”

“嗯。”

“新书记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还没出。”方远说，“就是得提前备着。”

周雅听见“提前备着”这几个字，倒没再追问。她现在也明白些了。很多事真出幺蛾子的时候，已经晚了。真正有本事的人，是在幺蛾子还没长翅膀的时候，就先拿拍子守着。

“那你吃完睡一会儿。”

“睡不了。八点半得回局里。”

“你这命，跟驴也差不多。”周雅嘴里这么说，手上却去给他剥鸡蛋。鸡蛋有点烫，她一边吹一边剥，蛋壳掉了一桌子。

剥完以后，她忽然问：“是姜少那边的事？”

方远看了她一眼。

周雅把鸡蛋往他碗里一扔。

“你别这么看我。我又不傻。你现在半夜三更往局里跑，哪次不是跟他沾边？再说了，除了他，谁能让你这么拼。”

方远沉默了一下，还是没说细。

“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就工作上的事。”周雅哼了一声，“你就记住一点，做就做稳了。别给人抓住尾巴。咱家现在好不容易看着像样了，别一脚踩空。”

她说完，又想起件没相干的事。

“昨天楼下老李媳妇还问我，你们局里最近是不是又要动人。她那个侄子在国土所，说这阵子总被催着补材料。我没理她。她那嘴，跟漏勺一样，什么都往外漏。你以后见着她少搭话。”

方远“嗯”了一声。

周雅这些碎碎叨叨，有时烦人，有时也真顶用。临州这种地方，很多风就是从楼道里、麻将桌边、菜市场摊子前吹起来的。你看着是闲话，闲话多了，也能吹出方向。

方远吃完饭，洗了把脸，又回局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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