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刑天一脉，自上古时期便追随蚩尤大人征战四方，立下战功无数。凡刑天继承者，终身奉九黎之主为尊。我们是瞳，是臂，是影子。我们的灵魂因九黎王而存在。”

        恍惚间，有个高大模糊的影子铿锵说道。

        “诺。”

        整齐划一而简单明了的应答声是最好的誓言。

        画面一转，眼前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出手的主人长发飘飘犹如女子，笑容里有阳光，眼睛是弯月。对他说：“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白柯单膝跪地，吻了来人的手，脸颊湿润。他摸了摸，是眼泪。

        白柯对发生的一切无法加以阻止，像是一个看客。走马观花般看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感觉到，十六年来单调冰冷的院子里，轻柔的春风掠过，似乎有百花的香。

        他和他对面的人儿相视而笑，都知道彼此成为了自己竭尽所有需要守护的东西，比命还要珍贵。

        画面再转，场景变成了练武场。金乌当空，蝉鸣催眠。

        硕大的练武场只有两个人。一个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地打熬肉身，另一个却躲在树荫下纳凉。

        “小黎，时不我待。”白柯看着“自己”冷冰冰的开口说道。

        “打打杀杀的有你就行了，你说你会保护我的。再者说，我根本无意争什么九黎之主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悠悠然靠着树干的少年不耐烦的说道。

        少年嘴里叼着根鸢尾草，忽的微风拂过，扫去了周遭的炎热。他露出了满足的笑。

        白柯沉默，看了树荫下的人许久才说道：“即便如此，人不可无上进之心。炎黄将犯，我堂堂九黎男儿，自当上阵冲杀，建功立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吾辈都如你这般懒散成性，有何脸面去见蚩尤王和第一代刑天战将。”

        却不料树荫下的少年不屑的嗤笑一声，转过身去，含糊不清道：“你不死就成，部落是存是亡，是这一代九黎王和刑天战将该担心的。”

        “柯清黎，你就听听我的话。”白柯眉头拧起。

        却没人再答应他。

        白柯看着“自己”没再继续劝解前者，而是再次挥起了手臂，马步也扎得更深，继续笨拙地修行。

        慢慢地，这幅画面也模糊了，支离破碎消失在黑暗里。然后在无尽的黑色里，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随着对话的声音，又浮现了新的画面。

        “陪我去小仓罗峰吧。”柯清黎朝他眨着满月般的眼睛，不容反驳道。

        “你去吧。”白柯看了他一眼，干脆转过身去翻阅手中的典籍。

        “书呆子，你的命都是本公子的。我命令你放下手中的书，转过身来看着我！”柯清黎被白柯不咸不淡的态度呛得不轻，恼怒道。

        “你的命也是我的。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命令你？”看书的人应道。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请阁下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受你约束，也约束你。九黎王不会管这事，还有我改变主意了。想出去，先打过我。”

        “白柯！”柯清黎气极。

        “在，愿为你效劳。”白柯生硬回道。

        “你怎忒地不要脸。当初真不该选你。”柯清黎抓狂道。

        “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你又有选择的余地吗？”

        突然沉默。

        “我们本就是继承者里最弱的一对。你还不思进取，整天游手好闲。荒废大好时光，最后害得是自己。”白柯苦涩的笑了笑。

        “你说打过你就可以出去了吗？”柯清黎没再纠缠这方面的问题，突然问道。

        “是的，你不会还真的要和我动手吧。就你那刚突破驱驭境的实力……”话还没说完，前者便迎面扑来，也没驱用元气，像小孩子打架似的毫无章法。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但一会儿柯清黎又主动分开了。并大摇大摆朝大门走去。

        这一系列行为看得白柯云里雾里的。

        “站住！我说过，没打过我，不许出去。”

        “我已经打过你了好不好，你难道特别喜欢我揍你？”

        “笑话！你何时打过我，刚才的你再来十个我都治得服服帖帖的。”

        “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我说，我已经，打过，你了。你叫我打你，又没说打赢你。莫名其妙。”柯清黎翻了个白眼，大步流星的破门而去。

        “柯清黎……”白柯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无言以对。

        “啊。”白柯一声轻叹，只觉头特别痛。

        不一会儿，刚跑出去的家伙又风风火火跑回来了。

        “怎么回来了，应该好好珍惜最后一次机会。”白柯冷笑。

        “哦。”柯清黎坐在白柯身旁，百无聊赖的说：“一个人太无聊了，反而不想出去了。”

        “那看书吧，或者打坐也行。”白柯有些欢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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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了这句，白柯便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

        柯清黎习以为常，便看着透进窗户的阳光缓慢的变化。看厌了斑驳的光线，就把兴趣转移到光线里飞舞的尘埃。他的目光随着某粒他看上的尘埃而动，最后身子跟着动了起来。

        他总是能在细微的事物上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乐趣。

        他跪着双腿爬动着，目光始终不离空中飞舞盘旋的尘埃。那粒尘埃向右去了，落在了某处。他有些欢喜，因为它仍在阳光里。

        他看着尘埃愣愣出神，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月亮般的眼里满是悲伤。

        “你在看什么？”一对灰色的眸子闯进他的视线。

        “没看什么。”柯清黎赶紧向后挪了几步，拉开距离，颇为局促的说道。

        “走吧，回去吧。”白柯没有深究，看着窗外暗红色的晚霞说。

        “嗯。”

        不知不觉中，一天结束了大半。

        “今晚吃什么？糖醋排骨还是蒜头炒葱肉丝，要不要加个碎花汤？”白柯问他。

        一年前，九黎候选者与刑天继承者就已生活在一起，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

        “听你的。”柯清黎回答得有气无力。

        白柯看了看他，没有多说什么，推门走在了前面。藏书阁离他们居住的小屋还有些路程。晚上他还有另外的安排，时间不容浪费。

        “我先回家了，你快些回来。”

        ……

        画面切到一间小屋，白柯和柯清黎坐在竹桌的两端。很安静，除了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两人无任何交谈。

        白柯实在忍不住了，皱眉道：“怎么了？变哑巴了，平时不是挺闹腾的？”

        柯清黎没理他，默默吃饭。

        晚饭结束后，白柯只觉寡淡无味，目光不时落在在后院发呆的柯清黎身上。似乎没去小仓罗峰之后，这家伙就一直不对劲。

        收拾好碗筷之后，白柯走到柯清黎旁边，咳嗽了一声，吞吞吐吐的说：“今天下午是我话说重了点，你不要放在心上。”

        柯清黎摇了摇头。

        “你看。”他指着篱笆墙上飞舞的萤火虫，问白柯，“你就像他们一样，明明很渺小，却拼命闪耀着自己的光芒。”

        “明明不可为，却偏要为之。”他继续说，回过头盯着白柯，在灯火映衬下的眼眸溢满忧愁。“卿明，我们不争了好吗？”

        卿明，原来这个人叫卿明。白柯在心里默默记住这个名字。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白柯发现，这个卿明和他有同样的习惯，沉思时喜欢抿紧嘴唇。

        “就是突然想到的。”柯清黎不敢看他阴沉的脸，暼到一边，含糊道。

        “别忘了你自己的职责。”白柯厉声道，“你是九黎之主的候选者，拥有如此堕落的想法不感到羞耻吗？”

        柯清黎被吓了一跳，硬着嘴反驳道：“九黎之主和刑天继承者共有一百零八对，不缺我们两个。”

        “收起这个想法吧。”白柯深吸一口气说，“你怎么还是这般任性。”

        他不耐烦的答道：“抽空就去小仓罗峰，这下可该满意了？”

        “你认为我是借题发挥，胡搅蛮缠？”柯清黎悲戚道。

        “难道不是？”白柯压抑着怒火。

        柯清黎看着白柯，眼里的光芒让后者心底一阵绞痛。

        他不敢看下去，只好挥了挥手：“我去修炼了。”

        “荆卿明，我柯清黎和部落功名你到底要哪个？你今晚必须给我一个答案！”柯清黎冲他背影喊道。

        荆卿明，也是白柯，没有回答，离开了。

        随后又黑了下来，只有若有若无的低泣声萦绕。

        白柯睁开了眼，第一眼就看见模模糊糊枯色的一片。他扫开眼前的障碍，从枯叶里挣脱出来。看见了洗得蓝蓝的天。

        天不知何时放晴了，他并没有死。但，似乎这个梦还没有醒。

        他是白柯，也是荆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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