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百年往事

　　爸妈供我上大学已经很不容易，加上我因为体弱多病，早就掏空了家里的积蓄，甚至还欠了亲戚不少。
　　哪怕我勤工俭学，放了学后就在图书馆里打杂，大一寒暑假也去打零工，但能减轻的负担并不多。
　　如今又遭遇这么多诡异的事情，虽然即将暑假，我可以出去找工作挣钱，但显然有夜班的工作，对我来说就变得很危险。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为自己的命运嗟叹，为自己的钱包难过，也为未来的不确定而感到迷茫。
　　等到了平安村，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村口，想到三姥口中，我这条不该出生的小命就是从这里而来，心里又沉甸甸的压抑。
　　祖宅位于整个村子的西边，很普通的两间土坯房，外头围着一圈土墙。
　　早已被风雨侵蚀得不堪重负的屋脊，向下弯曲伛偻着，仿佛一位暮霭沉沉的老者，挺着最后一口气，勉强地支撑着。
　　院门敞开着，三姥就坐在门口，望着不远处的山脊发呆。
　　等我走进来，她将头转了过来看向我，已经爬满银霜的白发，被她盘在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
　　不同于普通的老人的眼睛浑浊泛黄，三姥的眸子依旧带着星芒，仿佛能看到我皮肉下的灵魂。
　　“三姥！”我笑着快步跑上前，但她似乎心情不好，只是扯了扯嘴角。
　　她扶着椅子站起来，指了指门内挂在左侧的相片说道：“先给你姥爷上炷香吧！”
　　我顺着她的手望去，就看到了我姥爷的黑白照，镶着一圈白布挂在上面，那熟悉的脸上却带着不熟悉的笑，我脸上的笑也凝固住。
　　姥爷走了......
　　明明知道，但当看到他的相片时，似乎才发现这一切是真的。
　　我默默地走了过去，跨过门槛，站在了他的相片前。
　　他没看我，只是望着前方。
　　许多小时候和他在一块的记忆，如潮水一般地涌上心头，在我的脑海不停地翻滚。
　　记忆里的姥爷很少笑，甚至寡言少语，他的眉间似乎总是压着层层叠叠的愁。
　　但他的双手很温暖，总是牵着我在田间地头。
　　爸妈忙碌的时候，陪着我玩耍的人只有他。
　　我体弱多病，没有几个玩得好的小伙伴，村里的人似乎也很忌讳我，总不让他们的孩子和我玩。
　　那时候我不懂，还为此伤心过，但时不时地高烧，又会带走许多不美好的记忆。
　　三姥点了三炷香，递到了我的跟前。
　　在我面前的香炉里，还有三炷已经快烧完的。
　　我闭上眼，压下眼里的泪意，恭恭敬敬地鞠躬，却哽咽得一时不知，和他说点什么好。
　　我总觉得，大约他还会给我打电话，还会来看我，还会带我喜欢吃的糯米糕。
　　我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模糊一片，泪水已经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
　　看我哭得香都快拿不稳，三姥抽走了我手里的香，帮我插在了香炉里。
　　她拍拍我的肩膀，拉着我的胳膊拉我带到了堂屋的方桌前坐下。
　　将一块手帕塞到我的手里，她幽幽地叹息一声才劝慰道：“人总有这一天的，况且肉身的泯灭，也并非彻底的结束。”
　　“其实你姥爷能活到这个岁数，多亏了那块龙骨。”
　　“当年他请那尊石碑镇祖坟，将你求来的时候，就该遭了天谴折了阳寿暴毙而亡。”
　　“龙骨......暴毙......”我愣愣地听着，嘴巴喃喃。
　　见我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三姥蹙眉疑惑道：“难道不是那石碑的主人，跟你说了什么，你才会突然好奇这些事的？”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却见她眉头拧得更紧：“我还以为......”
　　她沉吟良久，这才长长地叹息一声看着我的双眼说道：“既然事已至此，或许这就是天意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缓缓的走到了姥爷的照片前，看着他将一段往事说了出来。
　　原来安家祖上是道门正一派的道士，而且道行很高。
　　但因为犯了禁忌被逐出师门后，流落到了平安村坐起了帮人驱邪化煞的营生。
　　三百年前道教遭遇一场浩劫，传承千年的道家典籍和许多的修炼法门都被焚毁，一时佛教兴起，道教式微，反而是安家祖上保存下来的还算完整。
　　一百年前，颍川坠下一条天龙，年幼的外曾祖父当时跟着父亲去了颍川，偷偷带回来一块龙骨。
　　为了供奉龙骨，便在平安村修了一座道观。
　　自从有了那块龙骨，道观的香火鼎盛，加上安道长本来就有真本领，一时引来信众无数。
　　然而后来中华浩劫，在终于打跑了侵略者后，平安村道观却引来了另一场灾祸。
　　“当时你外曾祖父被他们抓了起来，冠以各种各样莫须有的罪名，天天折辱。为保龙骨不落到邪魔外道的手里，他将龙骨给了你姥爷藏起来，自己则脱了肉体凡胎入了幽冥地府。”
　　“你姥爷和我则为了自保，与他划清界限，亲手将那道观所有的东西，悉数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随后眼睁睁看着道观被夷为平地。”似乎是想起了那段几位痛苦的往事，三姥赤红着双目，声音有些哽咽。
　　而我在听到那道观里的东西都被烧了后，心瞬间凉了大半。
　　难怪我从小没有见过那些跟驱鬼化煞有关的什么文字，甚至姥爷也从来未曾跟我提及。
　　他们如此讳莫如深，恐怕也是不愿回想起那惨痛的一段。
　　几声叹息后，三姥又继续说道：“我会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法术，不过是凭借着小时候看你外曾祖父做法事时的一些记忆，零零碎碎地拼凑出来。”
　　“然而道法没落，典籍又失传，我内修不成，外法不通，这么些年了，也不过是个门外汉而已。”
　　“倒是你姥爷，他的天赋比我强，如果他早我出生跟随你外曾祖父，恐怕要比我厉害！”
　　三姥抬头再次凝视姥爷，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好一会儿，她提到了当年请碑王的事。
　　我这才知道，不通法术的姥爷，竟然为了我妈能够有个孩子，将那块被藏起来的龙骨挖了出来。
　　却意外地在枕着龙骨入梦后，得到了请碑王镇祖坟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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