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恍然

刘五魁端着那盘清炒小白菜走过来的时候，觉得桌上的气氛有点怪。

所有人都坐着，筷子搁在碗上，没人说话。

马仙洪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咽什么东西。

诸葛青的眯眯眼睁开了一条缝，盯着面前的茶杯，仿佛那杯茶突然变得很有研究价值。

王也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看得格外认真，看起来很是忧郁。

毕渊老先生最淡定，端着茶杯慢慢喝，只是喝茶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仇让最夸张，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刚想吐出来却被马仙洪悄悄瞪了一眼。

于是这嘴里的东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腮帮子鼓着，生无可恋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

刘五魁把小白菜放到桌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子正中央那盘土豆丝上。

这不是刚刚做的土豆丝吗？

我看着做法没问题呀，有这么难吃？

她狐疑地夹了一筷子。

“……噫。”

刘五魁的五官瞬间皱成一团，表情比仇让还夸张，整张脸都写着‘这是什么东西’。

酸，但不是正经的酸。

涩，像嚼了生柿子。

干，土豆丝明明看着还算正常，可水分却神秘失踪了。

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味，把所有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无法形容的混乱。

但也不是难吃到让人想吐的程度，甚至于说，如果真是那样反而简单了。

这盘土豆丝的问题在于，它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马仙洪艰难地把嘴里的土豆丝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挤出个笑容：“挺……挺特别的。”

“确实特别。”

诸葛青把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补充：“这么多年，第一次吃到这种……‘味道’？”

一边说着，一股轻风将茶杯吹到他身，自然地拿起喝上一口。

王也终于把视线从星星上收回来，心里感叹，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刚才的预感果然没错。

可回过头来，见胡桃逐渐困惑的脸，抓了抓头发：“呃……其实吧，可能是醋的牌子不对。有些醋它就是……那个……味道比较有个性。”

胡桃看了看桌上众人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土豆丝，伸手拿起筷子。

夹了一撮，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停住了。

“胡桃……”

马仙洪开口想说什么。

“原来是这个味道啊。”

胡桃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什么语气，只让人感觉一种恍然。

她抬起头，梅花瞳孔里映着灯笼的光，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神秘的宝藏。

“我一直不知道。”

她把嘴里的土豆丝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我第一次做这道菜的时候，是给我爷爷做的。他尝了一口，就一个人把整盘都吃了，一根都没给我留。”

胡桃说着，嘴角翘了起来，眉眼也弯了弯。

“我还以为有多好吃呢，后来做了几百回，总觉得味道不对，怎么都做不出那天的感觉。”

她又夹了一筷子，感叹一声：“原来是这么个味道啊。”

桌上安静了下来。

周遭村民的交谈声、如花行走的脚步声、夜风传来的‘呼呼’声好似都不见了。

只余筷子磕在菜碟发生出的脆响，胡桃又夹了一筷子，察觉到桌上氛围改变，冲他们笑笑：“怎么都是这副表情，我又没伤心，恰恰相反，我高兴着呢！”

她笑得很甜，让桌上安静了一瞬。

毕渊端起茶杯、马仙洪清了清嗓子、王也把视线从星星上收回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也跟着笑笑。

是，很开心。

“吃菜，傅蓉姐做的这个小白菜我试过了，很好吃。”

毕渊赞同道：“对对，吃饭，吃饭。”

席间又热闹起来。

胡桃一边吃一边把刘五魁拉着坐下，问她酸溜土豆丝为什么会变成这味道，她明明没做错啊。

刘五魁也很疑惑，回答不了，说去找傅蓉问问。

胡桃答应下来，把自己做的酸溜土豆丝往她那边推了推：“我觉得，味道挺特别的，你要不再吃点？”

“不了不了不了。”

刘五魁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胡桃也不勉强，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把土豆丝吃完了，一根都没剩。

“我出去走走。”

胡桃放下筷子，站起来，冲桌上的人摆摆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和来时一样，正红色的露肩披风在灯笼光里晃了晃，消失在小路拐角。

马仙洪看着她的背影，又扭头看刘五魁一眼。

你跟去看看。

她很高兴啊，我去干嘛。

刘五魁撇了撇嘴，还是放下筷子，起身追了过去。

碧游村的夜晚很安静。

石板路两侧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把路面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胡桃没走远。

她爬上村口那棵老树，坐在枝丫上，抬头望着月亮。

突然感觉有些累了，把手伸到身后，轻轻一拽。

整天瞌睡，掉线很久的幽幽被拽了出来，趁它正懵圈的时候往背后一垫，把它当靠背舒舒服服地躺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五魁走到树下抬头，望着胡桃说道：“你在这儿干吗？”

胡桃把墨镜放下，轻轻笑了一声：“晒月亮喽，你要不要试试？”

？

晒……月亮？

这什么小众的词汇，果然，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刘五魁嘴角抽抽，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老树，双手撑着下巴不想搭理。

她没回话，低着头，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树干上翘起的树皮。

好半天，直到又一片树叶从眼前飘落，她忽然感到一股冲动。

“……你爷爷。”

她开口了，声音轻得自己都意外：“是什么样的人？”

夜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头顶传来怪女孩儿的轻笑声。

“是个看着很凶的人。”

胡桃回忆着：“脸上有好多疤，小孩看见他都会吓哭，但是他对我很好，做饭也好吃。”

胡桃的资料很常见，尤其是她早年的经历，每一个调查她的人都知道。

作为碧游村上根器之一，虽然刘五魁对这些不感兴趣，却也从身边人了解到一些。

刘五魁抬头望了她一眼，问道：“你想他吗？”

“当然了。”

胡桃低头看她：“你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

比起我，你这大晚上戴墨镜，晒月亮的家伙不是更奇怪吗！

刘五魁拳头硬了。

“你呢？你家里有什么人？”

刘五魁拳头软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胡桃，又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闷闷回答：“有个哥哥。”

“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样子就知道嘛。”胡桃，“他怎么了？”

刘五魁沉默了好一会儿。

“病了。”

她的声音很闷。

胡桃看着她，没有追问，突然提议：“我刚来这儿，村子里有什么好玩的吗？你带我去玩儿玩儿怎么样？”

刘五魁闻言，望了望月亮和夜色，指着自己，满脸困惑：“我？这个时候？”

“我看这月色正好，是个玩儿的好时候！”

胡桃从树上跳下来，抱着幽幽搓捏成各种形状，让幽幽的大眼睛都变成了两个圆圈。

“诶，等等！”

胡桃见刘五魁还没动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起来，顺着小道往山里走。

“这么晚了进山干嘛！对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都说了，月色正好，哪里看不清了！这是幽幽，我独一无二的小伙伴哦，你捏捏。哦，忘了，你们碰不到它。”

“可恶……我也好想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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